庄茚檀听着，手指尖动了动，最后还是松开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纠正，笑了一下，点头，眼睛迅速点向窗外。

想起刚刚电话那头庄肃说的最后一句话。

「数是客观的，人心是变量。把变量参数化，就能纳入计算。」

车玻璃上，她的眼圈抑制不住地红了。

庄茚檀张了张口，确定此刻出声不会走调，笑了笑，欸，好。心里却苦笑，那这个问题估计一辈子都问不出口了。贺敏之八年前就死掉了。

庄茚檀把目光望向远处，忽而觉得车上的空间局促极了。所幸，运呈写字楼近在眼前了。

*

刚下电梯，庄茚檀就看到几个工人模样的人，穿着灰色工作服，正把几个箱子从手推车上搬下。

路过她时，撇了一眼盒子上的字。

朝里走去，走廊里弥漫着的花香很快就告诉她答案。眼下，运呈大平层办公室里简直焕然一新，每个人的办公桌上都放着一丛丛绿植物。各色各样的。

“庄总监早。”一路上有同事不断走过，朝她打招呼，眼里带着点儿平时没有的笑意。

庄茚檀心里的问号打的更大了。

她拦住一个人，办公室新装，我怎么没收到信息？

那同事笑了，我也没收到信息。压了压声音，接着说，不过，听小道消息说是合作方送来的吧，史无前例啊，也不知道哪个合作方这么好。

对方说完这句话才后知后觉对面是庄茚檀，自觉跟领导讲合作方的小话似乎不妥，讪讪笑，打着圆场走开了。

这时，耳边传来Acacia雀跃的声音，抬眼望过去，这姑娘顶着一朵梨花头，眼睛亮亮的。

“早啊，庄总监，您的花已经给您放到办公室里了。”她从座位上站起来。

庄茚檀笑了笑，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用手在耳边做了个手势，然后点了点头。

Acacia会意，这是在夸她新剪的发型好看，眼底的笑细细碎碎，声音掉在地上叮咚响，谢谢檀姐。

“大家都到了哈。”

庄茚檀抬头，不知道何时韩羽已经从他的办公室里出来，站在大办公室的一角。

“傅总给大家准备的福利，”韩羽微微一笑，“项目即将落地，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话音一落，办公室里响起错落的交谈的声。

庄茚檀下意识想到刚刚遇到知情不深的同事，还有那句低声的玩笑话。

她就站在Acacia身旁，听到这姑娘低声但清晰的一句：“哇，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贴心的甲方。”

说着，Acacia伸手去桌上摸摸那一大株铃兰的叶子，动作像个识字的小孩子。

庄茚檀这才注意到，大家桌上的花大多都是这一种，铃兰。另一种是白纸水仙。拢共两种花。

“庄总监，跟我过来一下，有些工作需要交代。”韩羽这时朝她看过来，拨了拨手掌。

庄茚檀跟上去。

这次没带她进办公室，走到一半韩羽随手推开一间小会议室的门，庄茚檀也后脚跟进去。

韩羽朝庄茚檀回过身来，一只手扶着旋转椅的椅背，就这么站着跟庄茚檀交代：“原定的现场踏勘提前了一些，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你先尽快准备一下。”

庄茚檀看着韩羽，还没说话就看到他做了个姿势：“傅总说原定的时间有些迟，他五月六号以后几天都不太方便。”

「别忘了参加我的婚礼。」

庄茚檀心下一跳。

面上不表，朝韩羽点点头，我知道了韩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韩羽摆摆手，去吧。

手刚搭上门把，听到身后传来韩羽似低喃的声音，不知道是朝空气还是朝她。

“傅总还是真是体贴啊。”

庄茚檀脚步没停，掩上了身后的门。

淡淡的香气，风吹麦浪草低头似的，一下一下拨弄着庄茚檀的感官，迈在走廊地板上的脚步也快了几分，潜意识想要逃离这阵香气的痒。

推开办公室的门，脚步却顿了一下，手一时搭在把手上忘了动作。

一捧诺兰白放在她的桌子上，透明的方形玻璃花瓶，长身，细口，花瓣是那种毫无杂质的雪白，层层舒卷，毫无保留地打开，嫩黄的花心像深藏的、柔软的秘语。灿烂的似烟花一束，炸开在庄茚檀脑海里。

诺兰白。不是铃兰，也不是水仙。是她最喜欢的诺兰白。

庄茚檀立在门口，有几秒钟，只是看着。

走廊外隐约的谈笑声、键盘敲击声、甚至鼻尖还未散尽的、属于公众的浅淡花香……都在这一刻褪去了。世界仿佛被这抹静默的洁白吸附、安抚，收缩成眼前这方寸之地。

她方才在车上那种悬浮的、无处落脚的空茫感，那通电话结束后渗入四肢百骸的凉意，甚至下车时吸入的那口清冷空气——都在这片纯粹的白面前，奇异地静了下来。

不是热烈的欢喜，而是一种……忽然被接住了的怔忪。

她缓缓走过去，将文件夹轻放在桌边。目光却没有离开那捧花。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庄茚檀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片花瓣的边缘。冰凉、光滑、有着生命柔韧的质地。

一股极清浅的、带着绿意的芬芳钻进鼻腔，与她记忆深处某个遥远而宁静的瞬间隐隐重合。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清冽的花香充盈肺腑。

此刻桌上，正停着独属于她的第三种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