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雨洗过的烨城,恰似一枚透亮的琥珀。庄茚檀站在酒店楼下等车,秋黄色的身条和抽芽的嫩绿相得益彰。
抬手看一眼腕表。重新在脑海里计算着时间,排除掉可能的绕远、堵车,从这里到运呈大概需要十五分钟。花两分钟上楼,时间应该掐的刚好。但,就是不知道网约车还有几分钟到。
昨天晚上把车子停在运呈楼下了,这会儿她也掐不好时间。
“老板。”张扬隔着挡风玻璃看着车窗外的那道身影,扫了眼后视镜里的某人,忽而朝后头出声。
没有回应。
奇了怪了,难不成睡着了。这么想着,张扬侧头看了看傅谦,某人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隔空与张扬的碰了着正着。
“那位不是上回的庄小姐嘛。”张扬喃喃道,意有所指。上回在停车场,他就感觉到老板跟她之间氛围不大一样,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女人的模样,就被他老板的身影挡住了。大概咂摸清必定有什么猫腻,后头也没再敢去看。
眼下,单单伶伶俐俐一个身影,张扬就把人给认出来了。毕竟,盘靓条正至此的,大概烨城也没有几个。
这次也不敢多看,知会自己老板。本以为这是给老板创造的一次再续前缘的机会,没想到正主本人态度却淡淡的,手里还是把把玩着那个打火机,火光在他手心里一跳一跳的。
傅谦像没听到那句话似的,咔哒,手里还是那么一下一下拨弄着火苗。咔哒。慢慢掀起眼皮时,瞧的却是驾驶座的张扬:“刘处长等不到我,等会儿会你替我上去开。”
张扬讪讪一笑,开,开,马上就到。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跟了老板两年了,还是搞不懂老板的脾气,怪不得你的庄小姐不要你,该!
车子启动,树影从车上顺滑地淌过。
拐角处,傅谦慢慢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然后等后视镜里的那道影子真的要消失时,他还微微侧脸,朝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看去。
她好像终于等到了她的车,亮着灯的一辆网约车。不是什么人的。
车子转角,人影也看不到了。傅谦转回头,抬起左手捏了捏眉心骨,后脖颈顺势倚靠皮椅背上,整个人慢慢松散下来。
睁开眼时,猝不及防地,又看到手腕处那抹不同色的参差,时间留下来的一道弧度,融在皮肤上的月亮。
*
车子上路。庄茚檀借着车前镜调整了一下自己锁骨处那颗小小的月亮。昨天睡得太晚,今早出门前看到梳妆镜前,她不知道何时悬挂在上面的这条项链。
清晨的阳光打在上面,波光粼粼的碎光荡漾,她顺手取下来戴到脖子上。她很少戴项链,倒是有时候开一些会议时会选择带一些金属质感的耳环,镇场子。
眼下这条小小的银月,还是她去年过生日的时候连嘉艺送给她的。
此刻,车前镜的映射里,庄茚檀轻轻将那颗小弯月摆正,放进锁骨中间那汪凹陷里,身体上的小湖泊盛满了月亮。
包里的电话忽而振动了两下。庄茚檀取包时看了眼手表,潜意识里推算着这个点一般都有谁会给她打电话。
手机拿出包,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名字还是无声地告诉她,她猜错了。
她犹豫了一下,原本靠着椅背的背脊顷刻间离开,挺直了。
是庄肃。
她收拾起心情,调整好语气,手指才按下接听键,“喂,爸。是我。”
“一切都好,您挂心了。”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缩了一下。
“还好,在审图呢。您呢,一切都好?”庄茚檀看着车窗外的车流。
早高峰,有点堵,车子动的很慢。
“还在推进,荣城这边湿度大。图纸保存要困难一些。”庄茚檀又把眼睛收回来,垂向脚尖。
“爸,我想问您——”庄茚檀还是犹豫了。她想问他朋友结婚的话,一般都会送什么伴手礼呀。
话到嘴边却换成了:“我没事儿。就是工作上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老城区改造,基础荷载与古树保护有冲突,您的经验里,有更优的柔性支撑方案吗?”
“您的意思是要把关键放在力的传导与分散上。”庄茚檀又重新抬起头来。
“好,我记住了。不要想着对抗,要引导。”庄茚檀捏着收集的手指紧了一下。
“五一的话……大概不回去了。项目快落地了,还有一些细节要改。”她的眼神迅速朝下,声音有些紧。
“谢谢爸爸,您……保重身体。有事和我打电话。”
一通电话终于结束。庄茚檀抬眼看窗外,目光刚好和驾驶座上的司机交汇。
司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微胖,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质感的雪光。目光和善,从后视镜里与她对上一眼,像是为了驱散车厢里因那通电话而残留的凝滞空气,主动笑着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早高峰,老样子,得慢慢挪喽。”
庄茚檀揿灭手机,朝前微微倾身,也回了一个礼貌的浅笑:“是啊,辛苦您了。”
庄茚檀揿灭手机。抬眼窗外,车流缓缓由近变松,流动起来了。车载收音机里,一曲年代久远、音质沙哑的老歌若有若无地流淌着。
司机眼神和善,车前后视镜眼神交汇,庄茚檀朝她颔首略微一笑。
沉默了几秒,庄茚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未问出口的问题依然像个小钩子,悬在心口。她终于还是向前轻声开口,师傅,如果是朋友结婚,一般送什么伴手礼比较好呢?
老师傅从车前镜里迅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笑容加深了脸上温暖的褶子:“那得看是多好的朋友啦。”
庄茚檀脑海里浮现出周焰斯那张脸,认识快十年了,关系挺好的朋友。
“哦,这样呀。”老师傅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伴手礼嘛,图个喜气、实用。茶叶、好点的巧克力、一对小摆件……都行。对了,现在也有些年轻人,会送那种包装好看的本地蜂蜜,甜甜蜜蜜的寓意好。”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像闲聊,“我闺女去年给她闺蜜挑礼物,也折腾了好几天。你们年轻人,重情谊,是好事。”
庄茚檀静静地听着,“嗯”了一声。
老师傅似乎从这简单的回应里听出了点什么,他自然地将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些,让车厢陷入一种更柔软的安静。
他的声音也随之放轻,像在分享一个不必言明的秘密:“看你刚才打电话的样子……跟我闺女有心事的时候一模一样。嘴上说着‘都好’,心里头的事儿,全搁在眉梢眼角挂着呢。”
庄茚檀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更久地投向窗外。
老师傅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温和说道:“这种人情往来的事儿,拿不准的话,回去问问家里老人,他们经得多,主意准。我们这些开车的粗人,也就随口这么一说啦。”
回去问问家里老人。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庄茚檀心湖那片名为“家”的寂静深潭。
没有激起夸张的浪花,只是荡开一圈无声的、迅速扩散的涟漪,波及深不见底的潭底。
她脸上那维持着的、礼貌的微笑,极其短暂地僵住了一瞬,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微风冻住。随即,那笑容又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松弛、淡化,最后只剩下唇角一点勉力支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