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谦仍站在坡顶原先的位置,衣袂纷飞。
但他没有看她,而是垂着眼,专注地侍弄着手中一捧花——正是那捧诺兰白。在梦的灰白滤镜下,花瓣呈现出一种冰冷而耀眼的瓷白,白得不似人间之物。
他想把那捧花递下来给她。
手臂伸出,花束递向虚空。可他们之间的空间忽然扭曲、拉长,像一块被无限拉伸的粘稠琥珀。他的手与花,永远停在即将触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她挣扎着想要伸手去够,动弹不得。根须已缠至腰间。
然后,她看见花开始融化。
不是凋零,是融化。洁白的花瓣边缘变得透明,滴下黏稠的、蜂蜜般的金色液体,一滴滴落进下方吞噬她的黑色泥土里。每一滴落下,泥土就仿佛被灼烫,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蒸腾起带着异香的、乳白色的雾气。那香气越来越浓,浓到具有了实体,像温热的棉絮堵住她的口鼻。
窒息感扼住喉咙的瞬间,她听见声音。
不是傅谦的声音,是无数细碎的低语,从泥土深处,从每一根缠绕她的根须里传来。仔细听,是同一句话,被不同年龄、不同情绪的声调反复吟诵,带着回音,层层叠叠:
「记不记得……都没关系……」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与那甜腻的花香一起,灌满她的耳朵、胸腔、乃至每一个细胞。她在双重窒息中奋力仰头,最后一眼,看见坡顶的傅谦终于抬眸看了过来。
但他的眼睛,不是白日的深邃,也不是记忆中的灼亮。
而是两汪平静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灰色潭水。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如同看待一件与己无关的静物。仿佛她不是正在他眼前沉没的活人,而只是一块即将被泥土吞没的、无关紧要的石头。
就在与他这双灰色眼眸对上的刹那——
“嗬!”
“庄总监?”
副驾驶座上的Acacia听到一声短促的抽气,疑惑地回头。
庄茚檀猛地睁开眼,视线失焦了几秒,才缓缓对上Acacia关切的脸。不是傅谦。不是梦里那双灰色的、映不出倒影的眼睛。她怔怔的,仿佛从一个世界硬生生拔出来,塞进另一个,所有的神经还滞留在那片粘稠的黑暗里。
“你没事儿吧,檀姐?”Acacia的声音小心翼翼。
开车的师傅不熟,随口搭话:“怎么啦,晕车吗?”
庄茚檀想摇头,想说没事。她甚至试图牵动嘴角,挤出一个让Acacia安心的、属于“庄总监”的浅淡笑容。这是她练了多年的表情,肌肉该知道怎么调动。
可就在嘴角即将提起的那个毫秒,一滴泪毫无预兆、滚烫地砸在她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动作、微笑、言语——所有正在进行的“表演”,在这滴叛逃的液体面前,戛然而止。
Acacia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迅速从前面递过来一包纸巾,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目光却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掠过她潮湿的脸颊,然后定定地看向窗外飞逝的、绿得发亮的田野。
庄茚檀没有动那包纸巾。她扭过头,看向车窗外。车玻璃上看到,她的妆花了。像梦里融化的花。
大片大片的绿,被阴沉的天光压着,绿得沉默而汹涌。远处天际堆着铅灰色的云,沉沉地擦着地平线移动,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搬运,不知要把什么运走。
她想到那双眼睛。漆黑、冷静、像两口深深的井,看不透,摸不着,与她无关。在梦里,又不止在梦里。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梦里被剪断手指的虚无感,此刻化作了真实的、躯体内的某种“缺失”。不是疼痛,是存在层面的一个豁口,整整齐齐,保留着八年前被某种温暖填满的形状。如今那温暖抽离了,留下精确的虚空,此刻正呼呼地灌着荒野来的冷风。
庄茚檀不禁抱紧了手臂。就在指尖触碰到上臂皮肤的瞬间,那梦里被金属根须缠绕的、冰冷坚硬的触感,竟如一道残留的静电,‘唰’一下从接触点掠过。
她猛地松开手,手臂上却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调风口吹出的、真实的凉意。梦与现实的边界,在皮肤上模糊了一秒。
「罗衿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这句词毫无征兆地浮上来,带着图书馆旧纸页的气味,还有少年时代周焰斯咋咋呼呼的纠错声。回忆的碎片像透明的玻璃碴,突然嵌入此刻的呼吸里。
她终于伸手,拿过了那包纸巾。指尖冰凉。
“谢谢。”她对Acacia说,声音平稳得令她自己都陌生。
Acacia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背包带子。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庄茚檀推开车门,冷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韩总问起,就说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酒店休息。”她关上车门前,对Acacia说。语气是交代公事的条理,仿佛刚才那个掉泪的人只是幻觉。
Acacia目光只是停在庄茚檀的锁骨下方——那里,一颗小小的银月亮项链坠子,正随着她尚未平复的呼吸,细微地、急促地起伏,像风暴中颠簸的孤舟。
她垂垂眼睛,“我知道的,檀姐你注意休息。”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紧了自己的背包带子,仿佛想抓住点什么,递给眼前这个正在无声下沉的人。
Acacia的眼神里有种超越了上下级的、柔软的懂得。庄茚檀此刻甚至有些感激这份敏感,感激她没有问出口的任何一句话。
她几乎是逃进了酒店旋转门。大堂温暖明亮,水晶灯的光芒流淌在大理石地面上,衣着光鲜的人们低声交谈,一切都秩序井然,与她内心那片正在塌方的废墟格格不入。
电梯口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十七楼。
门缓缓合拢,将那个井然有序的世界隔绝在外。轿厢光滑如镜的金属壁,映出无数个她——每一个都穿着妥帖的珍珠灰套装,每一个都站得笔直,每一个眼底都藏着同一片将雨未雨的天空。
电梯开始上升。匀速,平稳,发出低微的、毫无情感的嗡鸣。
她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团混乱的湿棉花压下去。目光盯住跳动的红色数字:3… 4… 5…
呼吸的节奏,开始与数字跳动的韵律错位。
7… 8… 她吸气,数字却跳了过去。9… 她该呼气,却屏住了。
一种熟悉的、控制即将失效的恐慌,细密地爬上脊椎。她开始更用力地数,几乎是默念出声,试图抓住这根理性的稻草:十、十一、十二——
“十三”。
这个不祥的数字跳出来时,电梯厢体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仿佛命运也跟着卡了个壳。
就在这停滞的半秒里,一滴泪砸在脚下光可鉴人的金属地板上,声音竟清脆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