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居然……哭了吗?
我为什么哭?理性的声音在脑中发问。没有具体的悲伤事件,没有崩溃的理由。只是累,只是空,只是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很久以前就碎了,而她刚刚才听见那迟来的、传了八年的碎裂声。
然后,更多的东西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不是连贯的思绪,是感官的暴动。踏勘时他握住她小臂的短暂灼热,梦里那捧诺兰白融化时的甜腻香气,他站在坡顶,被风吹散的那句“都没关系”。
这些碎片尖锐地、同时刺入。
堤坝就在这一刻,无声地坍塌。
庄茚檀伸出五个指头去接那些眼泪,结果眼泪却像扑入怀抱似的,越跌越多。
眼泪把她整个人都淋湿了。毛毛润润地从里到外湿了个透,从记忆深处的角落里生长出苔藓来。
她没有嚎啕,只是仰起头,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任由泪水汹涌地、安静地奔流。视线模糊中,跳动的红色数字化开成一团团氤氲的光晕。
十五、十六、十七。
叮咚。
机械的女声悦耳地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是铺着厚地毯的、寂静无声的酒店走廊。
庄茚檀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停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抬起手,用衣袖极其粗暴地擦过眼睛和脸颊。深呼吸,一次,两次。挺直背脊。
迈出电梯时,她的步伐稳定,肩线平直。除了眼眶和鼻尖残留的一点微红,再无痕迹。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十七层楼上升过程中的小型海啸,从未存在。
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下行。
*
几分钟后。
“对,把数据全部核对一遍。”傅谦一只手拿着手机,眼睛瞥了一眼电梯外跳动的数字,另一只手按下上行键。电话那头是远在英国的助理,汇报着并购案的进展。
“今晚十点前发我。”他言简意赅。
叮。
电梯到了。
电梯门缓缓洞开,傅谦迈步进去,按下二十二楼。轿厢空无一人,光滑的四壁映出数个他深灰色的颀长身影。灯光是恒久的、没有温度的冷白色。
电话挂断。傅谦揿灭手机,把他滑进裤袋。不期然地,指尖在口袋里碰到一个硬物。
他拿出来,是那个檀木贝壳。两瓣贝壳,一瓣刻着火焰纹,一瓣刻着水波纹,合起来便是一颗浑圆的珍珠。这是当年他从母亲项链上取下的最大一颗珍珠,嵌在自己亲手雕刻的檀木里送给她的。她当时眼神里的犹豫和拒绝,他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接受。
电梯门合拢。傅谦靠向轿厢壁,指尖在口袋中碰到檀木贝壳的瞬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板——几滴未干的银亮液体撞入眼帘。
他怔了一下。不是因为在意陌生水渍,而是那液体映着顶光,泛起细碎的、珍珠贝母般的虹彩,竟与他此刻指尖摩挲的檀木贝壳上的珍珠光泽,有某种诡异的相似。
就是这瞬间的、无关联的联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他捏紧贝壳,往事轰然而至……
指尖从檀木上火焰与水的纹路划过。
当年雕刻时,他觉得这再合适不过——他姓傅,与“火”字谐音,性子里有莽撞的炽热;她名字里有‘檀’,是木,亦近水,沉静而深流。火焰向往水,水却惧怕被火焰蒸发。如今八年过去,火焰学会了收敛温度,水却筑起了更高的堤坝。
脑海里又浮现出庄茚檀那无悲无喜的双眼睛,傅谦手指不禁紧了紧,将它握紧手心,仰仰头,喉结从那条凸起的曲线上滚动了一下,长舒一口气。
「不要紧的小东西,再买一个就是。」
他脑海里再次跳出那晚庄茚檀在车库里看到他的那个眼神。闪躲、逃避。
可雨夜里返程的车上,她说“对不起”时颤抖的眼睫,躲避的眼神却在车玻璃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他的影子,他叫她名字时脚下凌乱的水花……小小的破绽,恰如一片片拼图,一点一点让傅谦拼凑出一个真相,那就是——她并非无波无澜、无动于衷。
「我还有事儿,就不上去了。」
也正是庄茚檀那完美且光滑的躯壳下渗出来的丝丝裂痕,直觉让他又折返回运呈的地下停车场。那天他独自撑着雨伞在庄茚檀周围走了好久,终于在一辆白色奥迪车轮后,找到了她眼神闪躲的答案。
不是她口是心非的“不要紧”,而是能够泄露她心曲的马迹蛛丝。
傅谦闭了闭眼,口袋里的手指却紧紧贴在那块檀木上。用这种方式,拥抱她。
十四、十五、十六。
十七。
这个小小的红色数字跃动在傅谦的瞳孔里,丝丝扣扣的疼痛如同清晨诺白兰的花香缠绕着他的心。
电梯平稳上行,经过十七楼时,有那么一瞬,他的轿厢与方才她驻足的楼层,在垂直的井道里擦肩,处于同一水平面。金属与缆绳的轻微震动,仿佛某种无言的共振。但他们,一个在密闭的金属盒子里捏着过去,一个在空旷的走廊里走向孤独,无法相逢。
明明在颤抖,却笑着叫“傅总”,这就是他爱的的庄茚檀。
傅谦下意识皱了下眉,气极反笑,抬手捏了捏鼻骨,然后睁开眼睛。
电梯里的光泠泠地亮着,照着地下几滴银亮的液体。也是冷冷的银灰色,星星雨,点点灯。
傅谦从回忆中抽离,目光再次落回那几滴液体上。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嗅到空气中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咸涩的湿润气息,像海风,也像某种无声的呜咽蒸发后的残留。
他蹙眉,旋即松开。大概是哪位乘客不小心洒落的饮料吧。
叮咚。
二十二楼到了。
傅谦抬脚,避开那片透明的水渍,跨出电梯,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