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大。温吞的、绵密的,将世界包裹在湿漉漉的沉默里。
庄茚檀被安全带固定在副驾驶上,头朝车玻璃车微微歪着,任耳边在耳膜上敲击。
车内空调制造着干燥的暖意,但车窗上不断蜿蜒流下的雨痕,像一道道透明的封印,提醒他们外部世界正被一种无孔不入的潮湿所统治。庄茚檀甚至觉得,那潮湿的气息正透过车体的缝隙,一丝丝渗进来,附着在皮肤上。
雨天路滑,车子行得慢,路上有些堵。一辆辆汽车在水路上缓慢地移动。
向云州往前方望了望,也不恼气,笑着朝身侧的庄茚檀,“看来是要堵一会儿了。”
抱怨的口吻,语气里却缠绕着些微妙的庆幸。
庄茚檀只是看着前方,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向云州看着身边的人,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耳边的雨声似乎静了下来,缓了缓神才开口:“对不起。”
庄茚檀吓了一跳,眼睛倏忽间从挡风玻璃上跳进向云州的目光,他温和的面上此时带着一点歉意。
“为什么道歉?”
庄茚檀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向云州的手指握紧又松开,最后只是看着庄茚檀的领口:“我……应该知会你一声的,这么贸然前来,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
雨敲在车顶上,雨声噼里啪啦横在两人中间。
庄茚檀下意识地否认,相识半年,她第一次见到向云州这个样子,有些不知所措。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又重新开口:“没有不高兴,只是……没有想到你会来。”
她又缓了缓语气:“下一次,你可以给我发信息。”
向云州侧头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稍纵即逝。手下的方向盘被握紧了,他想到上次,也是下雨,他先发信息问了,结果她只是一句“谢谢你,向教授”,很郑重地婉拒了他。
他侧头,目光从她紧握着咖啡杯的指尖上划过,想到刚刚她站在咖啡店里,面对那个男人,红透的耳尖。将要开口缓和气氛就听到她说:“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咖啡店的?”
向云州侧头看她,此时面前的姑娘正看着她,嘴角边因说话而牵动起一朵小小的漩涡,像扑在车窗上的雨滴。
向云州神使鬼差地看了眼她的耳尖,此刻那里洁白如一抹小小的雪峰。
向云州率先跳开眼睛,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松了又紧,咽了一下嗓子,才开口:“我上楼了,一个梨花头的小姑娘告诉我的,说你刚走不久,或许……去咖啡店看看。”
耳边擦过一声笑,她声音像呢喃,像在对他说,也像在对自己说:“那是Acacia。”
向云州眼底终于染上温度,笑着刚要说什么,却被她的声音打断。
“向教授,后头的车在催了。”
向云州猛然回神,透过雨滴淋漓的挡风玻璃看去,车灯下丝雨漫舞,再远处是漫漫长夜的黑。
原来,车前已经空了好久。
*
叮。
电梯下来了。傅谦跟在几个人后面进了电梯。
人困雨乏,前面两个小姑娘应该是刚下班,站在一起窸窸窣窣地抱怨着她们的老板。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敲着手机,眼前明明灭灭。
轿厢里只有四个人。
傅谦靠着轿厢的墙壁,手肘随意抵在上面,手指在裤袋里轻轻抚摸着那个檀木贝。袖口处深灰色的水渍尚未完全渗透,摸上去一片冰凉的潮意,像握着一小块寒冷的清晨。
忽而觉得有些疲惫,闭上眼的一瞬间脑海里又浮现出办公室室里庄茚檀那张风雨不动的脸。
「谢谢傅总关心。」
想到这儿,傅谦忽而歪头笑了一下,那股漫不经心的落拓劲儿又出来了,可口袋里的手却收紧了。
「傅总。」
她说这两个字时嘴角会先跳上一抹淡淡的笑意,然后微微颔首,垂下眼睛,然后扯动嘴角,两晕小小的涟漪,然后这两字就从她嘴里跳出来。
她说的多么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