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像上司关心下属,客气而疏离。
庄茚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谢谢傅总提醒。”
她叫他“傅总”。不是傅谦,不是学长,是傅总。
那一刻傅谦觉得,八年的时间像一堵玻璃墙,隔在他们中间。看得见彼此,甚至能看清对方睫毛颤动的频率,但触碰不到。
*
记忆又往前翻了一页。
篮球赛决赛后的那个傍晚,傅谦抱着脏兮兮的篮球,在体育馆后门找到庄茚檀。她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素描本,正在画馆外那棵老槐树。
“赢了?”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赢了。”傅谦在她旁边坐下,篮球放在脚边。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最后那个三分,看见没?”
“看见了。”庄茚檀合上素描本,“很帅。”
她说“很帅”,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但傅谦就是觉得心里炸开了一小朵烟花。
夕阳正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远处有学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庄茚檀。”傅谦忽然叫她。
“嗯?”
他转着手里的篮球,橡胶表皮摩擦掌心,粗糙的触感。“我以后打比赛,”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你都来看,行吗?”
庄茚檀侧头看他,睫毛在夕阳里镀了层金边。“为什么?”
傅谦没回答,而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今天画了多少张?”
“三张。槐树,体育馆,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你投篮的瞬间。”
她从素描本里翻出那一页。铅笔画,线条有些潦草,但抓住了他跃起时的姿态——身体绷成一道弓,篮球即将脱手。
傅谦看着画,又看看她,忽然笑了。“画得真好。”他说,然后补上刚才没回答的问题,“因为我的人生,从此想有你观战。”
他说这话时没敢看她,眼睛盯着远处的篮筐。心跳得厉害,像刚才比赛最后读秒时那样,咚咚咚地撞着胸口。
沉默了很久。久到傅谦以为要被拒绝了。
然后他听见庄茚檀轻声说:“好。”
就一个字。但傅谦转过头,看见她在笑。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笑,而是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那一刻他确定,他愿意用以后所有的胜利,换她这样的笑容。
*
手机震动,把傅谦从回忆里拉出来。
是张扬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规划局最终审批会。需要我几点接你?”
傅谦回复:“八点半。”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项目图纸,旁边放着一支钢笔——不是他常用的那支,而是很多年前庄茚檀送他的生日礼物。笔身是深蓝色,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F”,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这支笔他带去了英国,又带回来。八年里用过很多次,但从未在庄茚檀面前用过。
他拿起笔,在图纸空白处无意识地划了几笔。墨水流畅,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像雨声。
二十岁的傅谦不会想到,八年后他会和庄茚檀坐在会议桌的两端,用“傅总”和“庄总监”称呼彼此。不会想到那些藏在素描本里的心动瞬间,会变成项目文件里的数据和技术参数。
但他也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在那个雨天撑开伞,还是会在篮球场后门说出那句话。年少时的爱也许笨拙,也许冲动,但它真实得像掌心的汗,像心跳的节奏,像雨后空气里草木生长的气息。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傅谦走到阳台,夜色里的荣城灯火通明。远处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悠长地传来,像一声叹息。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里庄茚檀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锁屏了。
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说。
有些火,要温着才不烫手。
傅谦转身回屋,关上了阳台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他走到书桌前,把图纸一张张收好,钢笔仔细地放回笔筒。
明天还有会,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夜,允许自己在这个雨后的房间,做一回二十岁的傅谦——那个会为了一句“好”而高兴一整晚,会为了一场共伞而绕远路,会为了一幅素描而心跳加速的少年。
只是今夜。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是三十二岁的傅谦,是傅总,是需要在恰当时机保持恰当地距离的男人。
但至少,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二十岁的他和二十岁的她,永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永远撑着那把不大的伞,永远肩碰着肩,走在刚下过雨的梧桐道上。
这就够了。
傅谦关掉台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城市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他闭上眼,听见远处隐约的雷声。烨城的雨季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