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运呈设计院的大平层办公室里,阳光正从西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Acacia抱着一大捧浅粉色的玫瑰穿过开放办公区时,好几个同事抬起了头。
“哇,谁送的?”邻座的女同事压低声音问。
Acacia摇摇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不知道,前台刚送上来的,指定给檀姐。”她特意用了“檀姐”这个称呼,仿佛这束花也是她们之间亲近关系的一种证明。
花被小心地放在庄茚檀办公桌的角落。是那种很标准的礼品玫瑰,十一朵,浅粉色,裹在哑光的雾面纸里,系着香槟色的丝带。庄茚檀从电脑前抬起头时,先闻到了香气——玫瑰特有的、带着甜腻的馥郁,瞬间就侵占了这片原本只有纸张、咖啡和空调冷气的空间。
卡片插在花束正中。她抽出来,白色卡纸上印着烫金的店名,底下是手写的一行字:“工作辛苦,愿你今日有花香相伴。向云州。”
字迹工整,笔画舒展,就像他本人一样妥帖周到。
庄茚檀捏着卡片,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把它重新插回花里,目光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浅粉色很温柔,是那种不会出错的颜色,适合任何场合、任何关系。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被人惦记,被人用心对待,这是好事。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落落地陷下去一小块。像期待打开一个盒子,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自己以为的东西——即使那东西本身也很美好。
“檀姐,这花真好看。”Acacia还站在桌边,眼睛亮晶晶的,“要帮你找个花瓶吗?”
庄茚檀回过神,笑了笑:“不用,这样放着就好。谢谢。”
“是你男朋友送的吗?”Acacia问完才觉得唐突,吐了吐舌头,“我多嘴了……”
“不是。”庄茚檀回答得很快,声音平静,“一位朋友。”
朋友。这个词概括了所有不够亲密又不止陌生的关系。安全,体面,留足了余地。
Acacia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经过韩羽办公室时,她看见韩总正站在玻璃墙后打电话,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庄茚檀的办公桌,在那束玫瑰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开,继续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的、职业化的笑容。
庄茚檀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标在一行数据后闪烁。她试图集中注意力,但玫瑰的香气固执地往鼻子里钻。甜得有些发腻,像糖放多了的糕点,初尝愉悦,久了就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傅谦也送过她花。不是这种标准化的礼品花束,是他在学校后山散步时随手采的野蔷薇,粉白相间,用草茎胡乱扎着,递给她时花瓣上的露水还没干。她说“这花活不了几天”,他说“那你就多看几眼,记住它现在的样子”。
后来野蔷薇枯了,她把它夹在建筑史课本里,干了之后花瓣薄如蝉翼,轻轻一碰就碎。但那股极淡的、带着青草气的花香,好像一直留在记忆里。
不像现在这束玫瑰,香气这么强势,这么不容拒绝。
庄茚檀轻轻呼出一口气,拿起手边的水杯。水温了,她喝了一口,正要放下——
“庄总监在吗?”
门口传来声音。她抬起头,看见傅谦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午后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有那么一瞬间,庄茚檀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傅总。”她放下水杯,站起身,“请进。”
傅谦走进来,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办公室——书架,图纸架,窗边的绿植,最后落在她桌上那束玫瑰上。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地方都长,也许长了半秒,也许只长了零点几秒,但庄茚檀捕捉到了。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她,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好意思,临时过来,没提前打招呼。有个数据想跟你当面确认一下。”
“没关系。”庄茚檀说,绕过办公桌,“哪里有问题?”
傅谦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摊开,手指点在其中一页:“古树保护区的土壤承载力测算,你报告里用的参数是……”
他开始说专业问题,语速平稳,用词精准。庄茚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顺着他的手指看那些数字和图表。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保持得刚好,是合作方之间该有的距离。
但她的余光能看见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按在纸面上,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很淡的须后水或者洗衣液留下的气息,雪松打底,混着一丝微苦的檀香。清冽,干净,像雨后森林的味道。这味道和他的人一样,克制,疏离,但存在感很强。
和桌上玫瑰甜腻的香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所以你的意思是,”傅谦说到这里,抬起头看她,“实际施工时,这个系数可以适当上调?”
庄茚檀收回思绪,点头:“对。现场勘探的数据比理论值乐观,我建议可以调整到0.85。”
傅谦思考了几秒,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撑在桌沿。这个动作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庄茚檀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雪松檀香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属于他皮肤本身的热度。
“有把握吗?”他问,眼睛看着她。
“有。”她说,声音比想象中稳,“我们取了十二个点的样本,数据一致性很高。”
傅谦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办公室外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声、同事的低语、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但这些声音都退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他们两人,站在这片被阳光切割出的寂静里,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隔着八年的时光,隔着一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玫瑰,讨论着土壤承载力系数。
然后傅谦直起身,退回到安全的距离。他合上文件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好,那就按你说的调整。我会让团队更新方案。”
“谢谢傅总信任。”庄茚檀说。
傅谦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应该的,你是专家。”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他该拿起文件夹离开,她该坐下继续工作。但傅谦没动,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束玫瑰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花很漂亮。”他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天气。
庄茚檀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朋友送的。”她说,用的是和刚才回答Acacia时一样的说辞。
“朋友?”傅谦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咀嚼它的含义,“那这位朋友,挺有心的。”
他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庄茚檀莫名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她想说点什么——解释,或者不解释?但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嗯。”
傅谦看着她,看了几秒。阳光在他瞳孔里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容,比刚才更淡,也更疏离。
“那我不打扰了。”他说,拿起文件夹,“后续有问题再沟通。”
“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正好遇见韩羽从自己办公室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韩羽笑容满面:“傅总?怎么有空过来?”
“有点技术细节要确认。”傅谦说,态度自然,“已经谈完了。”
“哦?”韩羽的目光越过傅谦,看向庄茚檀桌上的玫瑰,又转回来,笑容深了些,“我还以为是来送花的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成年男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打趣。傅谦也笑了,摇摇头:“韩总说笑了。送花这种事,轮不到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甚至有点自嘲的意味。但庄茚檀听见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韩羽哈哈笑了两声,拍拍傅谦的肩:“开个玩笑。对了,晚上有个饭局,规划局的刘处也来,傅总一起?”
“今晚不行,有约了。”傅谦说,“下次吧。”
“那可惜了。”韩羽说着,朝庄茚檀这边看了一眼,“茚檀也一起去?”
庄茚檀还没回答,傅谦已经接话:“庄总监今晚应该也有安排吧。”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韩羽挑眉:“哦?你怎么知道?”
傅谦的目光轻轻扫过那束玫瑰,然后回到韩羽脸上,笑容不变:“猜的。毕竟……花都送来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推断的依据,又撇清了自己的关系——他只是根据眼前的事实做出合理推测,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