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羽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傅谦告辞离开。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庄茚檀站在原地,看着门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韩羽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花是向教授送的吧?”
她转过头,对上韩羽探究的目光。“嗯。”她承认。
“向云州这人不错。”韩羽走回自己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状似随意地说,“学术做得好,人也稳重。你们……挺合适。”
他说完就进去了,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阻隔了视线。
庄茚檀慢慢坐回椅子上。午后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现在正好照在那束玫瑰上,花瓣在光里几乎透明,能看见细微的脉络。香气被阳光一蒸,更浓了,甜得发腻。
她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钢笔,金属外壳冰凉,缓解了掌心的微热。她想起刚才傅谦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起他身上的雪松檀香味,想起他说“送花这种事,轮不到我”时的语气。
那么平静,那么坦然。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合作方,一个看到她收到花会礼貌性称赞一句、然后适时退场的旁观者。
但为什么,她的心里会这么空?
为什么当意识到送花人是向云州时,那份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会像肥皂泡一样无声破裂?
为什么傅谦身上的味道,会比这满室的玫瑰香更让她记忆深刻?
庄茚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雪松檀香已经散了,空气里只剩下玫瑰甜腻的气息。但她好像还能闻到那股清冽的、微苦的味道,像某种烙印,刻在嗅觉记忆里。
手机震了一下。她睁开眼,是向云州发来的消息:“花收到了吗?希望你喜欢。”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应该说谢谢,应该说很喜欢,应该说些得体的话。
但打出来的却是:“收到了,谢谢。不过以后不用破费了。”
发送。
几乎是立刻,向云州回复:“你不喜欢玫瑰?”
庄茚檀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不是。只是觉得,太隆重了。”
这次向云州过了一会儿才回:“我明白了。下次换别的。”
没有追问,没有不悦,只有妥帖的谅解和承诺。他永远是这样,温和,包容,让人挑不出错。
可正是这种挑不出错,让庄茚檀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她宁可他问“你为什么不喜欢”,宁可他有一点点情绪,一点点真实的人该有的反应。
而不是这样,永远正确,永远得体。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标还在那行数据后闪烁,等着她继续工作。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沉到高楼后面,天空染上一片温柔的金粉色。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Acacia探头进来:“檀姐,我先走啦?”
“好,路上小心。”庄茚檀说。
Acacia的视线落在那束玫瑰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着挥挥手,走了。
大平层里安静下来。庄茚檀没有开灯,任由暮色一点点吞没房间。桌上的玫瑰在昏暗的光线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粉影,香气却依然清晰,固执地宣告着存在。
她想起傅谦临走时的那个眼神——平静,疏离,但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然后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有次她感冒,在图书馆咳嗽,傅谦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带了一瓶自制蜂蜜柠檬茶给她。玻璃瓶,手写标签,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
她问:“这是什么?”
他说:“治咳嗽的。我妈的方子。”
她喝了,很甜,甜得发齁。但咳嗽真的好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后,她问起那次,傅谦才承认:蜂蜜柠檬茶是真的,但瓶子是他特意去礼品店买的,标签是他练习了十几遍才敢写上去的。
“为什么不说?”她问。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怕你觉得我太刻意。”
那时她觉得他傻。现在才明白,那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被看穿用心的紧张,才是最珍贵的。
因为那里面没有计算,没有权衡,没有“应该”和“得体”。
只有最纯粹的,“我想对你好”。
庄茚檀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车流汇成光的河流。远处,傅氏集团所在的写字楼顶层还亮着灯,几个窗口透着光,像夜幕上的星星。
她不知道傅谦在不在那里。
也不知道他今晚的“有约”,是真的有约,还只是一个脱身的借口。
更不知道,当他看见那束玫瑰时,心里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的波动。
也许没有。也许有,但被他妥帖地收好了,就像他妥帖地收好所有不该外露的情绪。
庄茚檀抬手,指尖轻轻按在玻璃上。玻璃冰凉,透过它,能感觉到外面夏夜晚风的暖意。
一冷一热,像她此刻的心境。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关于明天会议的通知。她扫了一眼,没有回复。
暮色彻底沉下来,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微微发麻。
然后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看着那束玫瑰。
粉色的花瓣在昏暗里显得温柔,无辜,像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给他人带来了怎样的心绪翻涌。
庄茚檀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最外层的一片花瓣。丝绒般的触感,细腻,脆弱。
她忽然想,如果今天送花的人是傅谦,会送什么?
大概不会是玫瑰。可能是白色的桔梗,或者绿色的绣球,或者干脆就是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那种不需要太多照料也能活得很好、安静陪伴的东西。
就像他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做夸张的事,但总在恰好的时候,用恰好的方式,存在在那里。
但这也只是她的想象。
现实是,送花的人是向云州,是妥帖的、得体的、不会出错的向云州。
而傅谦,是那个站在安全距离外,礼貌称赞一句“花很漂亮”,然后转身离开的傅总。
庄茚檀收回手,轻轻呼出一口气。
暮色里的玫瑰安静地绽放,香气弥漫,填满了整个房间。
也填满了她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