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城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傅谦从政府大楼出来时,雨已经下了一刻钟。张扬把车开到檐下,他弯腰坐进后座,松了松领带。车窗上雨水纵横,将街景揉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回酒店吗傅总?”
“嗯。”
车行至半途,傅谦忽然改了主意:“去临江路那家‘山外’。”
那是一家新式杭帮菜馆,上周合作方的李总提起过,说环境和菜品都不错。傅谦对这些本无特别兴趣,只是此刻不想太早回到空荡的酒店套房。
‘山外’的门面很素净,白墙灰瓦,檐下悬着几盏纸灯笼。门口的服务生引他进去,穿过一截石子小径,室内是挑高的空间,竹帘半卷,能看见庭院里被雨打湿的芭蕉。
傅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完菜,侍者端来一壶龙井。他倒了半杯,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
然后他就看见了庄茚檀。
在斜对角靠墙的位置,隔着一丛半人高的绿植。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长的脖颈。对面坐着个戴细边眼镜的男人,三十五岁上下,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口规整地折到小臂中间。
两人正在说话。男人说着什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比划,庄茚檀微微侧头听着,嘴角挂着那种傅谦很熟悉的、温和而疏离的笑。
那是向云州。傅谦几乎立刻就想起了这个名字——上周周焰斯在电话里随口提过,说庄茚檀公司最近在和建筑学院合作,有个教授挺关照她。他也见过他,在接风宴那天的走廊,还有那晚下雨,也是他来接庄茚檀回家。
傅谦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茶水有些烫,热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他慢慢放下杯子,视线却没有移开。
向云州这时正好抬手招服务生,侧脸完全转过来。傅谦看清了他的长相:斯文,干净,眼神里有种学者特有的专注。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类型。
服务生过来,向云州低声说了几句,似乎是在询问某道菜的做法。庄茚檀在一旁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杯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傅谦忽然想起大学时,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是在学校后门那家小小的川菜馆,她也是这么坐着,听他说话时会微微歪着头,手指总是忍不住去碰触手边最近的物件——那次是一只磨砂的调料罐。
那时他问她:“你很紧张?”
庄茚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啊。”可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现在她不会脸红了。傅谦想。她学会了用更完美的平静来掩饰情绪。
他收回视线,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龙井虾仁。虾仁鲜嫩,茶香清冽,但他尝不出太多滋味。
雨声渐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
庄茚檀去卫生间时,其实并没有看见傅谦。
她只是觉得需要暂时离开一会儿。向云州很好,温和、有学识、懂得把握分寸,和他吃饭很轻松。但正是这种轻松让她隐约感到不安——像踩在一条过于平坦的路上,总觉得前方会突然出现什么。
洗手台前,她掬了捧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抽出纸巾慢慢擦干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碎发。
推门出来时,走廊里灯光昏黄。
然后她就看见了傅谦。
餐厅卫生间外的走廊设计得像某种时光隧道。
深灰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每一颗棱镜都在旋转,切割出无数破碎的光斑。两侧墙壁贴满暗纹壁纸,墨绿底子上浮着金色蕨类图案,像某种沉默的、不断复制的生命形态。
庄茚檀从卫生间出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映在镜墙里的脸。
洗手间的门是厚重的实木,推开时无声无息。她刚洗过手,指尖还滴着水,从镜中看见自己:米白色丝质衬衫,浅灰色西装裤,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妆容很淡,唇膏是豆沙色——和祝云州吃饭,她永远选最不会出错的颜色,最不会出错的搭配,最不会出错的距离。
然后她在镜子里看见了第二个人。
傅谦靠在对面的墙壁上,侧对着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半边脸,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熟悉的表。
他应该是在等人。
等谁?
这个问题刚浮现,庄茚檀就听见身后隔间门打开的声音。一个年轻女孩走出来,补妆,整理头发,对着镜子眨眨眼。然后女孩看见了镜中的傅谦,动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庄茚檀忽然明白了。
这条走廊通往餐厅最隐蔽的包厢区,能在这里吃饭的人非富即贵,能在这里“偶遇”的人,心思昭然若揭。
她收回目光,从纸盒里抽出一张擦手纸。纸是厚重的棉浆纸,吸水性很好,包裹住手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从指尖到指根,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镜子里,傅谦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镜中她的手上,停顿两秒,然后沿着手臂、肩膀、脖颈,一路向上,最后与她在镜中对视。
没有惊讶,没有笑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
庄茚檀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包厢方向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节奏稳定得像心跳监测仪上规律的波形。
她经过他身边时,没有减速,没有侧目,没有停顿。
就像他真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庄茚檀。”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她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走廊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包厢隐约的谈笑声,能听见水晶吊灯因为空调气流微微晃动的细响,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嗡鸣。
“你喜欢他吗?”
傅谦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庄茚檀慢慢转过身。
他仍靠在墙上,手机已经收起,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放松,眼神却紧锁着她。走廊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他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谁?”她问,声音平静。
傅谦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不像:“还能有谁。里面那位向教授。”
不远处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在地面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餐车上银质餐盖反射着吊灯的光,一闪而过,像某种警告信号。
庄茚檀看着傅谦,看着这个十二年前会因为她多看一眼篮球场上的别人就闷闷不乐一整天的少年,看着这个八年前在她提分手时红着眼睛问“我到底算什么”的青年,看着此刻这个站在奢华餐厅走廊里、用最平静语气问她是否喜欢别人的男人。
时间真是一把残忍的雕刻刀。
“和你有关系吗?”
她说。五个字,清晰,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某盏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就在那闪烁的黑暗间隙,庄茚檀看见傅谦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可以被称之为“痛楚”的东西。
然后灯光恢复,裂缝弥合。
傅谦笑了。
是真的在笑,眼角漾开细纹,嘴角扬起弧度,连肩膀都微微抖动。他笑得甚至需要抬手抹了下眼角——好像她刚才说了一个多好笑的笑话。
“有关系吗?”他重复她的话,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庄茚檀,你问我,有没有关系?”
他朝她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距离就缩短到危险的程度。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须后水味道,雪松混合佛手柑,清冽中带一丝苦。还闻到一点点酒气——他喝酒了,不多,但足够让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像深潭里投入了火种。
“二十二岁那年,”他开口,声音低下来,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在医院走廊,你签完病危通知书出来,跟我说分手。我问为什么,我说我可以陪你度过最难的时候。你看着我,说了同样的话——”
他停顿,注视着她的眼睛。
“‘傅谦,我的事,和你有关系吗?’”
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开了,一阵喧哗涌出来,又很快被关上的门切断。有女人的笑声,高亢,尖锐,像玻璃碎裂。
庄茚檀的指尖陷进掌心。指甲不长,但还是留下了清晰的月牙形压痕,微微发白。
“那时候,”傅谦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我以为你是真的觉得没关系。以为我在你心里,真的就只是一个……可以随时切割掉的部分。”
他抬起手,不是要碰她,只是虚虚地指了指她身后的方向。
“所以我走了。去了英国。头两年,每次有人问我‘还等她吗’,我都用你教我的那句话回答——‘和你有关系吗?’”
他笑了,这次是自嘲的笑。
“我学得很好,对吧?”
庄茚檀的喉咙发紧。她想说话,想反驳,想解释,但所有词汇都卡在喉咙深处,像被胶水黏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当年母亲病危,父亲崩溃,整个家摇摇欲坠,她每天在医院、学校、家之间疲于奔命,累到站着都能睡着?
说那时她看着他干净的眼睛,看着他被保护得很好的世界,看着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爱可以解决一切”的天真,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
说那句“和你有关系吗”不是真心话,是铠甲,是盾牌,是她能想到的、最快让他离开危险区域的方法——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而她不希望崩塌的废墟砸伤他?
这些话,在二十二岁的雨夜没能说出口。
在三十岁的餐厅走廊,依然说不出口。
“现在,”傅谦又朝她靠近了半步,现在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他衬衫领口处细微的织物纹理,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气流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你又要对我说这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解剖着她的每一个微表情。
“所以我想确认一下,”他轻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庄茚檀,你是真的觉得,我喜欢谁、和谁吃饭、和谁在一起……都和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还是说,你只是希望我觉得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她心里某个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