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庄茚檀闭上了眼睛。
不是妥协,更像是一种放弃抵抗的疲惫。她微微低下头,把额角那道伤口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
傅谦的手落下。
棉签触碰到皮肤时,她颤了一下。碘伏的刺激感比想象中更强烈,带着凉意的刺痛,让她不自觉屏住呼吸。
他的动作很轻,比刚才她为他处理伤口时更轻。棉签一点点擦过伤口的边缘,擦去凝结的血痂,擦去灰尘,露出底下新鲜的、泛红的皮肤。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文物。
她的睫毛在颤抖。
他能看见她眼睑下细微的青色血管,能看见她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能看见她紧抿的、苍白的嘴唇。
太近了。
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能看清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昨晚洗发水的淡淡香气——还是茉莉混着青草的味道,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八年了。
这个味道,这张脸,这个在他面前闭上眼、微微颤抖的女人。
什么都没有变。
什么都变了。
傅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这八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在楼梯间数台阶时还记得“二十八”这个数字。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专注地处理着那道伤口,像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
就在他撕开新创可贴的瞬间——
庄茚檀放在旁边的手机响了。
铃声突兀地划破寂静,在空旷的仓库里撞出回音。是那首《月光》——德彪西的钢琴曲,她用了很多年的手机铃声。
她猛地睁开眼。
傅谦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创可贴停在半空。
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清晰可见:向云州。
三个字,像三根细小的针,同时扎进两个人的眼睛里。
铃声还在响。钢琴曲婉转流淌,像月光下的溪流,清澈,温柔,和这个混乱的、充满灰尘和伤痕的早晨格格不入。
庄茚檀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个在此时此刻打来的电话。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接,还是不接?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傅谦收回了手。他直起身,退开一步,把创可贴轻轻放在急救箱边缘,然后转身,背对着她,望向仓库门外渐亮的天色。
这个动作给了她空间,也划清了界限。
庄茚檀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茚檀!”向云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如释重负,“你没事吧?我听说荣城那边地震了,震中就在你们勘探的区域附近,我一直打你电话都打不通——”
“我没事。”她打断他,语气尽量温和,“只是通讯断了,现在才恢复。”
“真的没事?有没有受伤?你们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都透着真切的关心。
庄茚檀握着手机,目光却落在傅谦的背影上。他仍然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僵硬,绷带从衬衫撕裂处露出来,雪白的,刺眼的。
“受了点小伤,不严重。”她说,声音很轻,“现在在临时安置点,救援队已经到了,很安全。”
“那就好,那就好……”向云州长舒一口气,“我这边也震感明显,不过没大事。你需要什么?我马上开车过去接你——”
“不用。”她立刻说,语气有些急,随即又放缓,“这边路可能塌了,不安全。等通路了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向云州轻声说:“茚檀,我很担心你。”
这句话说得温柔,诚恳,带着一个成熟男人应有的克制和深情。
庄茚檀的喉咙发紧。她想说“谢谢”,想说“我没事”,想说“你别担心”。
但最终,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你好好休息,”向云州说,“保持联系。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茚檀,”他又叫她的名字,声音更柔了些,“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短促,单调,然后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