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尔挣扎着想要看得更清楚，混乱与黑暗中，血的颜色忽明忽暗，红与黑的变幻间，他的心好像被什么紧紧攥住，在无序中缓缓下沉……

直到被傅予臻抓住手臂，他才仿佛终于从梦魇中惊醒。

“利尔……”傅予臻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轻轻拍拍利尔的后背，“别怕……”

害怕？利尔茫然……他天生果断，从不知道畏惧，可头一次他的胸腔几乎被抽干所有空气，只留下让人窒息的痛感。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沙哑不堪，喑哑难听的，“……为什么？”

利尔不明白。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梦呓，可傅予臻却听得一清二楚。

利尔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可怕，让傅予臻无端联想到倪克斯冰原上的雪狼，迷人又危险，让人即使震慑于它难驯的野性，仍然忍不住靠近……

傅予臻笑了，狭小的空间内，胸腔震动的声音低沉悠长，好像几万只鸽子同时扑腾着翅膀。

鸽子扑腾的声音，让利尔的胸腔也跟着跳动起来。

他不明白傅予臻为什么笑，也不明白心脏为什么那么喧闹。

“你……”他皱眉，想要问得更清楚。

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傅予臻笑完，终于回答利尔的问题，“没有为什么。”他告诉利尔，“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重要。”

一片羽毛从鸽群悄然落下，浩浩荡荡落进安息地的湖面。

傅予臻的声音在湖心泛起涟漪，“包括我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周围再次只剩呼啸的罡风。

黑暗里利尔没有说话，傅予臻好像在等某种审判，好像他面前的人就是他的天神，而他只能是虔诚的信徒等待着神的赦免……

利尔终于开口，他几乎咬牙切齿，“可你问我了吗……”

傅予臻呼吸都要停滞。

胸腔中泛起一丝苦涩，好像所有空气都被夺走。

他苦笑着摇摇头，“抱歉……”

除了抱歉，他干涸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其他声音。

利尔仍然不依不饶，他抓住傅予臻的领口，逼他和自己对视，“抱歉？不，我不需要道歉！”他的眼睛亮如星辰，好像燃着火，“我要的是保证！”

傅予臻一愣。

“以后再不许你拿生命冒险！”利尔眼里火光更胜，他真的感到恼火，“难道只有你会觉得害怕吗？”他一字一句几乎都是咬着牙说的，“这一点也不公平！”

两人的脸挨得很近。利尔继续警告着傅予臻，“没有下次，否则……”他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留情，“我一定加倍奉还！”

傅予臻却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

睫毛颤动，呼吸交错。傅予臻终于得到了，那是神的救赎……

对于傅予臻来说，即使多年后他仍记得隧道里利尔的脸。虽然这次告白时间仓促，空间狭小，周围更是危机四伏。可看着利尔眼里的坚决，傅予臻只觉得心中已经知足。

神的爱让世人幸福。

狭小的轨道车里。傅予臻低头承诺，“好。没有下次。”

黑暗里，他珍之又珍地吻着利尔的头发，就好像他秘而不宣的爱意一样，他说：“我很高兴。”

利尔的脸也微微发烫，他好像终于明白刚刚发生什么事。

一点点手足无措之后，他终于又虎起脸来，“那你高兴得太早了。”他顿了顿，“也不知道玛丽亚接到老杰克没有。你还得祈祷我们能顺利和他们汇合。我说……”

他正喋喋不休，突然感觉到傅予臻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正渐渐滑落。

利尔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喂！傅予臻……”

可傅予臻已经没有回应了。

利尔紧紧抱住傅予臻，可他仍然感觉到傅予臻的身体正在逐渐失去力气……

这是利尔人生里最度日如年的几分钟，风吹在身上终于让他如刀割一般痛苦。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恨不得自己抱着傅予臻飞到终点。

轨道车到达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玛利亚和忠伯冲了过来！

“先生怎么样了？”忠伯急道。

“快！”利尔的声音也已经嘶哑，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他受了很严重的枪伤，必须立刻接受治疗。”

和其他人一起将傅予臻抬上担架，利尔终于看到傅予臻的枪伤。那颗子弹击中他的后背，衬衫几乎被浸透。

傅予臻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和自己交谈的吗？利尔心中如同被撕裂一般，但他再如何疼也不会有傅予臻疼了。

所幸傅予臻未雨绸缪，考虑到老杰克可能受伤的情况，派出一艘改造过的小型家用飞船作为接应。飞船停靠在不显眼的起降场内，飞船内有一套完备的医疗舱可以使用。

前往医疗舱的路上，利尔紧紧握着傅予臻的手。这双手从来都是修长优雅的，此刻却冰冷地让利尔心惊。

玛利亚见他这样，只能上前安慰道：“没有伤到要害，不过失血过多，得立即止血。先生是Alpha，体质总是强一点，只要确定枪的类型，就能立刻安排手术。”

利尔看着病床上的傅予臻。

他紧闭双眼，嘴唇失去颜色，容貌矜贵，不怒而威，好像又回到利尔刚见他的时候一样。

利尔撤回目光，声音晦涩沙哑，“脉冲能源枪，射击距离100码，有冲击伤。用医疗舱止血维持，联系信得过的医生待命，我们回家立刻手术。”

玛丽亚和忠伯一愣。忠伯立刻反应过来，点头道：“是！我马上去安排。”

看着医疗舱内的傅予臻，利尔几乎将嘴唇都咬破。

他真想拽着傅予臻的领子把他摇起来，有你这样的吗？刚告白完就躺下，到底想吓唬谁！

他看着傅予臻苍白的脸，暗暗骂道，你可不许死！你这条命已经抵给我了，没有我的允许，你必须活下去！

回家的路并不长，但利尔却觉得过了很久。

飞船刚刚落地傅宅，傅予臻就被转入手术室当中。医生向利尔表示，医疗舱止血效果不错，屏幕上的数字也还算平稳，让利尔放心，他们会尽心尽力救治。

可利尔怎么可能放心，一扇大门阻隔了他的视线。就在坐立难安时，玛利亚敲敲门，显然有话要对他说。

利尔关上门出来，问：“什么事？”

玛利亚看着他略微发红的眼睛也不忍。

但时间不等人，她下定决心，抬头认真对利尔说：“利尔少爷，按道理我不该在这时候打扰您。但现在情况紧急，先生暂时不能理事，老杰克的事情却不能拖。”

“我们需要有人做决策。”玛利亚看着他说道，“所以，请少爷示下，做下一步的指示！”

利尔一怔，“我？”

玛利亚点点头，“先生很早就说过，如果他有什么事，利尔少爷可以代他做决定。”

利尔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傅予臻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下这道命令的。

玛利亚催促他，“利尔少爷。我们已经救出老杰克拿到密钥，现在箭在弦上，请您立刻做决定，否则之前的努力就会付诸东流。”

利尔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沉吟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终于又恢复坚毅的神色，“好。”他知道这是他的责任，傅予臻既然选择他，他就不应该让傅予臻失望，“通知其他人，我们在书房开会。我会代傅予臻作出决定。”

书房内的光屏上，重新出现傅予臻幕僚们的脸。

他们看到利尔颇为震惊，面面相觑不知道做何感想。

但利尔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