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
无关有些失力,尽管马车颠簸,她还是靠在上面,额角慢慢被磨红,掺着火辣辣的疼,她享受这样,至少不会让她一直感觉自己在下坠。
胸口闷闷的,她也清楚自己身体难受的来源,但是一滴泪都没有。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这样劝自己。
一切都只是回到最初而已。
“姑娘,天色暗了,前面有个驿站,我们下去休息一晚上吧?”
车夫询问她的意见。
“好。”
……
驿站里。
无关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坐起来,也不急躁,睡不着那就看月亮吧。
她也不想定义自己的性格,但好像,自己更喜欢逆来顺受。
本欲拿过靴子,结果将靴子碰倒了,匕首掉了出来,她抓紧捡起,擦着莫须有的灰。
忽然记起江沿曾说的“那里的东西,你日后走投无路时,能用上。”
望着那只挺立的靴子,她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突然一阵狂风大起,卷进轩窗里,烛火骤灭。
无关忙起身将窗关上。
她的包袱在房间中间的桌子上打开,冬至节买的那本威武将军录被风吹得混乱,光影下,适才扬起的纸屑在它的四周久久消散不开。
这书真的很老了……
无关想起那句判词,‘骠骑大将军得胜归来,却居功自傲,死有余辜。
’
于是上前拿起,点起灯,坐回脚蹬上打开。
无关以为这整本书都是在讲 ‘骠骑大将军’这一个人,不曾想,里面有好几个将军,品阶从正一品到从三品不等,尤其是正一品如‘骠骑大将军’,有两三个,所占页数极多,可以达到十页上,前面这些将军的故事从没一个像最后那个那样少。
只有三页纸……
无关又翻了翻每个将军的判词……
也从未像最后那位那般极具诅咒性。
无关越过他们翻到最后,最后被人撕破的两页纸夹不住掉了出来。
这么少的故事,也能让人这么愤恨吗?
当无关真正读进去后,才知江沿真正的痛苦。
威武的骠骑大将军,不是死在那场大火,而是他所为的无数百姓的谩骂声里。
……
故事开始在三十二年前。
康定元年。
北部蛮夷入侵昭国,楼家军是大昭国第一支上阵杀敌的军队。
将士们拼死抵挡,楼家军死伤大半,尤其是楼家主支,三个年轻主将战死,只剩祖父,这才稳住蛮夷在永兴的入侵,永兴多城的百姓无一受伤。
自此,永兴路便只有一个楼家。
楼家……无关指尖颤抖。
还未当上骠骑大将军的楼照,楼家主支最小的嫡孙,在汴京听闻北部家乡逢难,毅然决然向书塾告辞,带着妻儿,弃文从武。
中间有许多字模糊了,无关认真去扣读,发现拼凑起来,只是一场炫技的文学宴,简短几个词或一句话就概括了一场战役,一个人的功绩……
简单到,好似这个人从未来过这世上……
‘骠骑大将军’这么好当吗?还是他不配你们用心书写呢?
想到这,无关泪流满面。
这个话本,还是这个人物,只是来做启示和谈资吗?
她指腹擦去泪痕,就着昏暗的灯光,一个个扣开模糊的字,继续往下看,又是一个年份。
景熙元年,距离康定元年已是十个年头。
楼家祖父战死,楼照独子正值幼学之年,入营,其次子降世。
次子……
江沿,是你吗……
以这种方式跟幼时的江沿对话,无关心痛的无法呼吸。
那时北部蛮夷因楼照将军的威名已迟迟不敢侵犯,两国此路休战多年。
景熙八年,楼照楼将军因战功赫赫,被封为‘骠骑大将军’。
景熙九年,楼照将军打了生平最大一场胜仗,直接促进大昭和北国盟约诞生。
盟约签订后,‘骠骑大将军’得召回京受封。
后其居功自傲,传闻受赏后于私宅楼园设宴,引发火灾,惹得汴京人人恐慌,还葬送了十余楼家将士的性命!引得北境再发暴动。
其自身也得报应葬身火海。
一夜间,汴京无数崇其的百姓无不悲愤交加,斥其不尊法度,不敬官家,私德不修。
二十年军功不灭,也终成荒诞。
其长子未得名,只知其字有归。
有归……
这是父亲对儿子最好的期许……
江沿,原来你也有个哥哥……
你改名换姓,是因为楼园那场火你也深陷其中,对吗……
怪不得你这般年纪,竟与肖大哥认识十二年……
无关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啜泣声溢出。
你和哥哥团聚了吗……
这么多年你是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吗……
有归将军闻讯从永兴路赶来,只得父亲和十余具焦尸,上表告冤未果,新皇垂怜,允他继承父亲的爵位,抬棺归乡。
其抬棺出汴京,过街百姓,无不谩骂。
读到这,无关将书丢了出去,旧书全部散开。
没有人想探究他的死亡,还都在谴责他的死亡……
无关地泪不断洇湿衣裙。
一个守卫边疆二十载的将军,只因一个虚无缥缈的罪名被烂骂鞭尸……
死有余辜……这个词好重好重……
她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心口,疼痛不已。
她好想回去找江沿,回去抱抱他,抱抱那个在火场孤立无援的他……
……
哭罢,冷静过后,又是一阵虚无。
只是拥抱,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什么都解决不了……
她还是个累赘……
恍惚间,她又碰倒了靴子。
……
崖巷。
江沿县舍。
江沿点起书案旁的灯,穿着整齐,床上是收拾好的两个包袱,一个是他的,一个是肖以正的。
手边整齐摆放着第一次和无关去吉安观求的福,还有就是老师送的莲子玉佩。
月黑风高,烛火闪烁,他提笔写着什么……
……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