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路,不能总是一个人走。假如我和蒋肆之间有一百步,我可以向他走九十九步,他只需要向我迈出一步。但如果他不肯迈出这一步,我走完了一百步也不是我想要的。”
李潇潇怔住了,似乎没完全理解。
许望看向她,眼神清冽又平静:“所以,我不是放弃了。我是在等。”
李潇潇问:“等什么?”
许望看向教学楼外橘红色的夕阳,笑道:“等他自己决定,是走向我,还是彻底离开。”许望的声音很轻,却又格外坚定,“这一步,必须由他自己来走。”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记录本上。
李潇潇看着这样的许望,终于明白了什么,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许望的肩膀:“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
晚上,蒋肆回到空荡荡的家,今天蒋随加班了,他和蒋成博蒋裴之又没什么话说。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涌上心头。
他回了房间,重重地摔在床上。蒋肆点开微信,盯着微信置顶上许望的名字发呆。
他好想,真的好想给许望打电话,他想看到许望的脸,听到许望的声音。
蒋肆叹了口气,翻到最底下萧立的微信,一个视频电话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屏幕那头出现一个染着银发、穿着黑色夹克外套的男生,背景嘈杂,偶尔传来乒呤乓啷的声音,应该是在台球室。
“哟!老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主动给哥们儿弹视频?”萧立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稳定手机,看清蒋肆屏幕里的脸后,笑容瞬间收敛了。
“我靠!你这什么鬼样子?跟被抽了魂儿似的?黑眼圈好重,你们临江二中的学习压力这么大吗?”
蒋肆已经从床上爬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机拿得很近,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和通红的眼眶。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萧立那边的背景音渐渐小了,似乎是他走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他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老蒋,真出事了?说话啊!别吓唬我!”
“……萧立,”蒋肆的声音沙哑哑,“我……我搞砸了。”
“搞砸什么了?考试?不可能啊,你啥时候在乎过那玩意儿?”萧立皱着眉,凑近屏幕仔细看他,“你这模样……失恋了?”
“失恋”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蒋肆的心。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了下来。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视频那头的萧立彻底愣住了,他认识蒋肆这么多年,打过架受过伤,被蒋随教训得再狠,都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这是天塌下来了?
“你别哭呀!是因为小美人儿会长?”
蒋肆没有回答,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操!”萧立在那头倒吸一口凉气,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组织语言,声音放软了许多:“不是,老蒋,你……你喜欢他,然后呢?表白被拒了?他恶心你了?骂你了?”
蒋肆没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埋在怀里哭。
萧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说:“他要是因为这个疏远你,那这人也不值得你喜欢。”
“不是的,他……”蒋肆回想起电话里许望冰冷破碎的声音,心口一阵剧痛。
“他很生气,也很伤心。他说……他说我凭什么替他做决定,凭什么认为推开他就是为了他好……”
萧立听得有点懵:“等等,什么意思?你推开他?你喜欢他你推开他干嘛?蒋肆你脑子被门夹了?玩欲擒故纵啊?”
“不是!”蒋肆猛地睁开眼,情绪有些激动,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我……我不能。萧立,我的病……你忘了我的病吗?”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萧立是唯一一个知道他病情的朋友。
良久,萧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沉重:“……因为那个?”
蒋肆点头。
萧立再次沉默了,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他拧着眉,看着屏幕里崩溃的蒋肆,叹了口气:“蒋肆,你他妈真是个傻逼。”
蒋肆愣愣地看着他。
“老子还以为多大点事儿!是,你他妈伟大,你他妈无私,你为他着想!那你问过他了吗?他需不需要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为他好?”
“我……”
“你什么你!”萧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喜欢他,他看样子也不是完全没意思。你自己也说了,他为你哭,他问你为什么推开他!他分明就是在意你在意得不得了!结果你呢?屁都不放一个,就自己在那里演苦情剧,觉得自己特伟大、特牺牲是吧?”
萧立气得差点摔手机,“你问过他吗?他需不需要你这种‘为他好’?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啊!”
“我怕……”蒋肆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怕他知道以后……会更痛苦。长痛不如短痛——”
“放屁!”萧立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现在这样就不痛了?你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你现在推开他,你就不难受?他就不难受?这他妈就是你认为的‘好’?两个人一起痛苦就是你想要的结果?蒋肆,别给自己找借口了!是你在害怕!你怕他知道你生病后最终还是会离开,所以你宁愿现在自己当坏人先推开,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蒋肆被戳中心事,哑口无言。
“怂货!”萧立骂了一句,语气却又软了下来,“老蒋,听哥们儿一句劝。喜欢一个人不容易,两情相悦更他妈是撞大运!”
“可是我的病……”
“病怎么了?生病是件很操蛋的事儿,但它不是你推开所有人的理由,尤其是推开你喜欢、也可能喜欢你的人。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医学也在进步啊!就算……就算真有什么万一,你现在推开他,将来就不会后悔吗?让他陪你走一段,哪怕是一段,不留遗憾,不比你们现在这样互相折磨强?”
萧立的话像重锤,一下又一下砸在蒋肆心上。
萧立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当初你就是因为这个离开了乐队,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总觉得是为我们好,实际上你就是个怂包!”
蒋肆被萧立的话彻底击垮了,哽咽着说不出话。跳跳糖是他心里的另一道伤疤。其实转学根本不影响他继续留在乐队,只是他害怕病情严重拖累乐队,他真的接受不了让喜欢跳跳糖乐队的粉丝知道他以后再也弹不了吉他,就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退出乐队,不告而别。
“萧立,对不起。”蒋肆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当时……我只是……”
“行了,别他妈道歉了,听着烦。”萧立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语气缓和下来,“过去的破事儿不提了。但现在,蒋肆,你听着,别再犯同样的错了!许望不是我们,他是你喜欢的人,你们之间的事,比哥们儿之间复杂得多,也重要得多!”
萧立“呃”了好半天,终于想起什么,说:“有句文案是这么说的‘感情是相互的,没有人会真正向你走九十九步而不求回报。当他向你走了五十步的时候,你就该作出回应了’。”
蒋肆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剩下的五十步需要你走向他。”
萧立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蒋肆心里那把生锈的锁,咔哒一声,那些被恐惧和自卑紧紧封锁的东西,开始冒出头。
“我……”蒋肆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沙哑,“我真的……可以吗?”
“废话!”萧立见他似乎听进去了一点,语气更急切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蒋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喜欢就去争取,错了就道歉,想要就伸手!天又塌不下来!就算塌了,哥们儿还有你姐,不都还在前面给你顶着吗?”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眼睛一亮,语气也兴奋起来:“对了!老子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给老子振作点听好了!”
蒋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北城!12月1号!‘凛冬烈火’音乐节!咱们跳跳糖被邀请了!主场!牛逼不牛逼!”
“音乐节?”蒋肆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两个字对他而言,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吉他、舞台、呐喊,这些曾经构成他生命热情的东西,早已被他亲手埋藏。
蒋肆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他不行,想说他很久没碰吉他了,想说他我的手会抖,节奏会乱,会搞砸一切。但所有这些泄气的话在撞上萧立灼热、期盼的眼神时,都咽了下去。
萧立看他挣扎的神色,放缓了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老蒋,你刚才问我该怎么办。这就是答案之一。我鼓励你勇敢地走向小美人儿会长,也希望你能勇敢地走向我们。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乐队,是为了你自己。你不是只有‘渐冻症’‘私生子’这两个标签,你还是蒋肆,是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发光的蒋肆!拿起吉他,站上去,哪怕就一次,告诉我们,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你自己,你还在!”
——你还在。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别人的催促声,似乎在叫萧立过去。萧立扭头应了一声“马上来”,然后又飞快地转回来,盯着蒋肆:“老子等你回复!别又他妈当缩头乌龟!挂了!”
视频通话戛然而止。
屏幕暗下去,映出蒋肆茫然的脸。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尚未平息的急促呼吸和窗外模糊的风声。
音乐节……吉他……许望……
蒋肆的目光缓缓移向房间角落那个积了薄灰的黑色琴盒。那里面躺着他的老伙伴,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甚至不敢多看,生怕勾起那些汹涌而无法掌控的情绪和回忆。
但现在,一个疯狂的、带着尖刺却又诱人的念头破土而出。
如果他,如果他真的能再一次拿起吉他,站上舞台,是不是就能有勇气朝着许望,迈出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哪怕姿态笨拙,甚至可能搞砸。
这算不算一种回答?算不算一种道歉和证明?
良久。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角落。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伸向琴盒的搭扣。
“咔哒”一声。
琴盒,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