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在酒馆的宣言让周过上了一段相当平静的日子,至少在父亲死的那天前,生活好像能凑合着过下去,只要他不思考,不回想,只当一个年幼的孩童,痛苦就会少很多。
空闲的时候他会帮神父打扫有些破败的教堂,没人祷告的时候他可以在长椅上睡觉,暖融融的阳光照着他,醒来时神父会留他吃晚饭,比他在家吃得好得多,豆子和牛肉,家里只有难吃的土豆,连豆子都没有。
“唔,先生睁眼了,皮埃尔医生。”
周听见了薇拉的惊呼,这让他短暂地从梦境中抽离开,然后是皮埃尔的声音,“只有死人才不会眨眼,阿门,周先生还活着呢。”
周有点想笑,他听见了自己胸口发出的闷响,然后就无可抑制的回到了漫长的梦里。
那天晚上他生物意义上的父亲特别高兴,他拿着四十法郎回了家,他刻意将那笔巨款拿到了周的眼前,“你值四十法郎呢?早知道应该多生几个,赚个几百法郎。”
“酒呢?我要喝酒。”男人发出尖叫,女人立刻捧着酒和下酒菜出现在桌前。
在这个畸形的家中,她第一次有了上桌吃饭的机会,她小心地觑着男人的脸色,和周一样伤痕累累的胳膊在颤抖。
喝完酒,他满意地拍了拍周的脸,“明天就跟马戏团的离开,知道吗?”
那是家在小村里短暂修整的小马戏团,团长看中了周的脸,觉得凭借周的相貌,他一定可以成为明日之星,于是爽快地出了这笔钱。
四十法郎,妄图买断周的人生。
那天晚上,残疾的女人在桌上对周笑了下,她一向顺从柔弱,从不反抗,但就是这样的她,用生锈的柴刀砍下了男人的头。
周第一次见到她的眼睛那么亮,她低下头亲吻了周的额头,又唱起了襁褓时给周唱过的歌谣。
她把周推到了门外,“去找pretre。”这是她唯一会说的法语。
然后就在她的歌声里,火焰冲天而起,周生活了七年的家,在那一刻彻底化为灰烬。
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他拼命地跑,终于跑到了马戏团在的地方,他偷偷钻进了狮子的帐篷,黑暗中,他们的眼睛都在发亮。
周将从马戏团道具室里偷的火柴拿了出来,帐篷很快被点燃,他又偷偷钻了出去。
眼前的一切变成了火海,他听见狮子的嚎叫,它从笼子里挣脱,尾巴上燃烧着火。
周咧嘴笑了,赤着脚,慢慢地朝教堂的方向走去,他的脚底被碎石割得全是伤,每走一步,便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年幼的身体支撑不起这么高强度的活动,他靠在教堂门口睡了过去,那天很冷,还好他没有被冻死。
从此周便跟着神父生活,神父教他认字,读圣经,他学得很快,神父惊讶于周的聪慧,害怕他跟着自己浪费了天赋,便厚着脸皮给城里的主教写了封信,希望他能够让周入读教会学校。
周通过考试,成功地获得了资格,神父高兴地摸着他的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红衣主教。”
周放下书包,转头打扫起了卫生。
如果人生一直这样也不错,但他杀了汤米,汤米的妻子最后放火烧了教堂,那天他从学校回来,在他短暂的人生中,第一次失去了一切。
他在黑漆漆的废墟中找了一整个白天,终于在黄昏的时候找到了神父的尸骨,那是他脱离婴儿生活后,第一次放声大哭。
没人敢靠近他,他就像一只发狂的野兽,所有人都确信,如果现在靠近他,一定会被咬下一块肉。
安葬神父的那天,是他遇见公爵的日子,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的回避,梦中公爵的脸非常模糊。
在焦黑的废墟中,他一回头就看见了那个穿着华贵斗篷的高大身影,他们注视着彼此,公爵发出了一声笑,对旁边的马丁说:“我喜欢他的眼睛,看来彼得没说错,这是个有出色天赋的孩子。”
那道高大的身影径直来到了周的面前,“你的监护人已经死了。”
公爵的话语直白而残忍,“你才十岁,没有监护人你在这里是无法活下去的。”
周冷硬地看着他,“所以呢?”
公爵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他粗糙的指腹擦过周泛红的眼角,“跟我走吧,去巴黎,等你再次回来,就可以把他们都踩在脚下了。”
周摇头,“我不想把他们踩在脚下。”
公爵:“哦?”
他那么年幼,却又那么残忍,“我希望他们都死掉,现在全部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