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约瑟夫的判决终于在凡赛尔宫被正式宣读,他必须被流放,没被判死刑是陛下仁慈。
关于这件事的另一位主角,富尔德已经死了,在公爵的建议下,拿破仑三世剥夺了他的爵位,连同他的子孙后代,永远不许再回到巴黎。
人民的愤怒终于得以平息,为了嘉奖公爵迅速而合理的处理方式,皇帝嘉奖了他一座正义之神的塑像,现在它被放在了客厅里,每个来公爵家拜访的人都能看见这份荣耀。
维塞尔扔下了手里的信,“真没意思,我花了那么多钱,结果到现在就结束了。”
事实上赫赫有名的巴黎迷案本来不会有这么轰动的影响力,但维塞尔和周不约而同地雇了一批贫民开始游行,一群饭都快吃不起的人,面对每人一百法郎的诱惑,当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接着便是更多容易受扇动的理想人士的加入,这些人渴望公平正义,但他们的阶层让他们无能为力,但这波浪潮给了他们被看见的机会,他们甚至不需要金钱,便毫不犹豫地主动卷入了这场狂欢。
愚昧的正义,偶尔也会用对地方。
约瑟夫今天将被流放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所有巴黎人的耳朵里,获胜的人群便兴奋地聚集在他的家门口,等着看他滚出巴黎的模样。
塞莱温特好奇地看着那些朝同一个方向涌去的人群,他们似乎挥舞着相同的东西,不论男女,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她指着窗外问玛达琳:“他们要去干什么?”
玛达琳撑着腮看了一眼窗外,“看人流放,今天是约瑟夫被流放出巴黎的日子。”
塞莱温特睁大眼,“约瑟夫又是谁?”
玛达琳懒懒地回答:“前巴黎警卫厅厅长。”
塞莱温特捂住嘴,“他是因为犯了罪被革职了吗?”
玛达琳觉得照顾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公主确实是件麻烦的事,但她还是耐心地回应了塞莱温特的问题,“事实上,他是因为犯罪被发现了才被流放,如果没人告发,他不会有今天。”
塞莱温特娇气的面孔浮现出了那种愚蠢而正义的表情,“犯罪就应该被罚,不论他有没有被告发。”
玛达琳懒得跟她解释那些更为复杂的东西,人群的煽动,权力的倾轧,她太天真了,不适合知道这些。
于是玛达琳只懒懒嗯了一声,看着外面的人群,玛达琳只觉得可笑,为周花这么大力气去保护一个低贱的舞女,同时她又觉得庆幸,因为她握住了周新的把柄。
马车和前进的人群分流,转身驶进了另一条街道,塞莱温特带着玛达琳进入了一家精致的店铺。现在正是午餐时刻,楼下坐满了人,悠扬的琴音飘荡,空气中泛着新鲜的花香味,玛达琳定睛一看,才发现每桌都摆上了鲜花,不同的位置花种也不同。
她在心里给出了评价,是塞莱温特这种小女孩会喜欢的地方。
塞莱温特回望了玛达琳一眼,高兴地提着裙摆来到了前台,“你好,我有预定的,我是塞莱温特·威尔逊。”
前台的女孩儿找到了她的预定记录,“一号包厢,塞莱温特小姐,对吧?”
塞莱温特点头,很快便有侍应生前来引路,塞莱温特握住了玛达琳的手,“走吧,姐姐。”
玛达琳不习惯这种亲密的接触,刚刚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但是她并没有抽回手,而是任凭塞莱温特牵着她进入包厢。
包厢更加精致,空气中都泛着高级而不腻人的香氛味,墙上挂着印象派的画作,桌上的蕾丝餐巾也是完全的手工制作,桌椅也是贵族们常用的定制款。
塞莱温特终于松开了紧握玛达琳的手,她坐在了玛达琳对面,捧着连认真地看着玛达琳。
她的眼神专注而痴迷,看得玛达琳很不习惯,“小姐,我们是一样的,你可以不用这么看着我。”
塞莱温特急忙摆手,“我们当然不一样,你太漂亮了,我很喜欢你的身体。”
玛达琳的表情古怪了起来,这话说出来总觉得不太对劲。
塞莱温特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开始解释,但话越说越不对经,“不是,我只是觉得你的曲线很漂亮,就像维纳斯的诞生那样美丽。”
那是幅几乎□□的画。
塞莱温特整张脸埋在了桌子上,“反正我不是那种意思,我是对艺术的欣赏。”
玛达琳发出一声笑,大方地给了塞莱温特台阶,“是艺术家对缪斯的那种欣赏,对吗?”
塞莱温特双手捂着脸,闷闷地嗯了一声。
菜陆续端上,塞莱温特又活泼起来,只有耳垂上的红宣告着她刚刚的慌乱。
“这是我在巴黎能找到的最地道的西班牙菜了,你喜欢西班牙菜吗?”塞莱温特一边切羊排一边问玛达琳。
她把切好的羊排推给了玛达琳,玛达琳看着盘里形状七零八落的肉块,将塞莱温特的盘子换了过来,经她的手切割的羊排,大小均匀,每一块都是最适合入口的形状。
玛达琳把切好的羊排推给了塞莱温特,“吃吧。”
塞莱温特的眼睛闪闪发亮,“给我的吗?我真的太幸福了,姐姐。”
玛达琳睨了她一眼,那你的幸福可真简单。
加斯顿也赶在午餐的时间来到了威尔逊家,比起一般贵族追求的奢华,威尔逊家的别墅明显要低调许多,连铁艺门都没有多余的花纹。
威尔逊客气地接待了加斯顿,并没有因为他公子的身份高看他,只是平静地吩咐厨房多做一份午餐。
加斯顿竭力想从记忆里找出关于威尔逊的痕迹,他希望这能给他一些和威尔逊相处的经验,但什么都没有,他的脑袋里空落落的,威尔逊服务的对象从来都不是他,而是他的父亲。
加斯顿只能让自己显得更礼貌一些,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他向威尔逊示好,“贸然上门打扰我很抱歉,但父亲让我前来,希望子爵不要介意。”
他接着拿出自己准备好的礼物,“听说子爵家有一位小姐,这是我为小姐准备的礼物。”
那是一条精致的红宝石项链,但是威尔逊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礼物推了回去。
“既然是公爵的让公子跟随我学习,那我一定会尽心教导公子的,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就不需要了。”
加斯顿的嘴角抖动,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同一时刻,塞莱温特正将一块切割得大小均匀的羊排放进嘴里。
她的吃相很斯文,只是眼睛太亮,像只得了小鱼干的猫。玛达琳垂下眼,切自己盘中的食物。
“姐姐,”塞莱温特咽下羊排,忽然开口,“你以后会离开巴黎吗?”
玛达琳的刀叉顿了一瞬。
“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塞莱温特没有立刻回答。她用叉子戳着自己盘里的肉,戳出几个细密的小孔。
“因为你呆在巴黎好像不开心,你应该是自由的,就像风一样。”
玛达琳看着她。
塞莱温特认真地注视着她,她是一个对情绪敏感的女孩,她见过玛达琳两次,每次她都心事重重,她希望玛达琳能快乐,因此鼓起勇气问出问题。
玛达琳轻呼了口气,伸手轻抚了塞莱温特的脸一下,“我不知道,我大概会死在巴黎吧。”
在她得到一切后老死,棺椁最后被放入家族墓地,这就是她二十八年人生存在的意义。
赛莱温特愣住了。
窗外隐约传来喧嚣声,玛达琳起身打开窗户,吵闹声更大了,塞莱温特和她一起趴在了窗户边。
那是人群涌动的方向,是约瑟夫即将踏上流放之路的方向,大概是因为人太多,行刑官临时该换了方向,人群便如同潮水一边从楼下涌过。欢呼声、咒骂声、报童尖利的叫卖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穿过五月的阳光与花香,涌入这间挂着印象派画作的包厢。
玛达琳忽然想起了今天在费舍尔家看到的那尊雕塑,正义女神。
可这个世界上哪有真正的正义呢,正义只在权力者手里,周能推动这件事,是因为他的权力与财富,不然他就是个可怜虫。
她收回目光,将盘中最后一块羊排放进嘴里。
吵闹声逐渐远去,约瑟夫离开了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