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中依例设宴,虽非正旦大朝,却也颇为隆重。大殿内灯火通明,琉璃盏、水晶盘映着烛光,亮晃晃的一片。教坊司新排的乐舞曼妙,衣袖翻飞间香气馥郁。我坐在父皇下首不远的位置,穿了身新制的海棠红织金云雁纹宫装,戴着攒珠累丝金凤,听着周围的喧闹,看着席间臣子们相互敬酒寒暄,脸上挂着得体的、属于最受宠公主的笑容,心思却有些飘忽。
直到那份热闹,在某个人踏入殿门时,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沈晏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袍服,只是换了更为正式的纹饰,腰间玉带悬着那枚代表他无上军权的虎符。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前,行礼如仪。父皇笑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赐了酒。他谢恩,接过金杯,一饮而尽。整个动作流畅而淡漠,与周遭浮华的喜庆格格不入。
我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盯着面前鎏金碗碟里精巧的糕点,仿佛那上面能看出花来。我能感觉到他的位置,在我斜对面,隔着数张筵席。那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不看他,也如芒在背。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络。有宗室子弟起身向父皇敬酒祝祷,言辞华丽,引得阵阵附和。也有人大着胆子,去向沈晏敬酒。他倒也不拒,举杯即饮,只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话也极少,敬酒的人往往在他冷淡的目光下,讪讪地说完祝词便赶紧退了。
我慢慢吃着菜,心里盼着这宴席快点结束。
忽然,邻座一位与我素来交好、性子活泼的郡王,大约是酒意上了头,凑近我,压低声音笑道:“昭阳,你瞧沈将军,是不是比去年回京时更显威仪了?只是这气势也太吓人了些,我都不敢过去敬酒。”他挤挤眼,“不过话说回来,满京城,哦不,满天下,恐怕也只有咱们嘉裕公主,能镇得住这等煞神了吧?哈哈……”
他本是玩笑,声音也不大,可在这一瞬,不知是乐舞恰好到了个短暂的间隙,还是别的原因,周围忽然安静了那么一刹那。
就那一刹那。
我浑身一僵,余光猛地瞥见,斜对面那道身影,握着酒杯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眼。
目光越过大殿中央缭绕的香雾和晃动的光影,越过推杯换盏的人群,精准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神。可这一次,里面没有屏风后的冰冷探究,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就只是看着。
我却觉得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比殿内所有的烛火还要烫。郡王那句玩笑话,他听到了吗?他会不会觉得是我在背后妄议他?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畏惧感又涌了上来,还混杂着被当场“抓包”的难堪和慌乱。
我几乎是本能地,在那目光的笼罩下,猛地别开了脸,转向身旁的郡王,刻意提高了声音,用我能发出的最明媚、最无忧无虑的语调,快速地说道:“王兄胡说什么呢!沈将军国之柱石,威仪天生,我等敬重还来不及。你喝多了,快尝尝这盏蜜酿羹,醒醒神!”
说着,我还亲手舀了一勺羹,不由分说地递到那郡王面前的碟子里,动作幅度有些大,袖口拂过了桌面。
郡王愣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干笑两声,低头去吃那羹,不再言语。
我强作镇定地转回脸,目光飘忽地扫过殿中的乐舞,手指在案下微微颤抖。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我别开脸、刻意说笑时,就已经移开了。
可它带来的压迫感,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