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宴席终了,我随着人流退出大殿,冬夜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抬头望去,宫檐上的积雪映着稀朗的星子,泛着幽蓝的光。沈晏玄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宫门的夜色深处,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日子又这么滑过去一段,年节的热闹渐渐淡了,宫墙内的日子恢复了某种华丽的循环往复。我对沈晏的惧意,似乎也因那两次无声的交锋,被埋到了更深的地方,不再轻易泛起。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那两道平静无波的目光,会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让我莫名心悸。
嘉裕十八年,上元节刚过,天气仍旧酷寒。
那一夜,没有任何征兆。
起初是远处隐隐传来的、闷雷般的声响,不似春雷,倒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撞击宫门。紧接着,火光骤然亮起,不是节庆的灯火,而是狰狞的、舔舐着夜幕的赤红。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惊惶的尖叫哭喊声,像骤然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宫廷夜晚固有的静谧与秩序。
“叛军!是叛军!神策军左卫营反了!已经攻破玄武门,往内宫来了!”
太监尖利变调的呼喊,彻底点燃了恐慌。
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往日熟悉得如同呼吸的空气,瞬间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华丽的宫殿不再是安乐窝,而成了巨大的、无处可逃的囚笼。宫女太监们像没头的苍蝇乱撞,侍卫们的呼喝被淹没在越来越近的喧嚣里。
我被嬷嬷和贴身宫女死命簇拥着,跌跌撞撞逃离了已然起火的寝殿,往深宫内苑更深处跑。去哪里?不知道。只知道跑,离那些可怕的声响和火光远一点。
最终,我们仓皇逃进了皇宫西北角一座相对偏僻的宫殿——锦华宫。这里平日少有人来,殿宇也有些陈旧,或许能暂时躲藏。
刚阖上沉重的宫门,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喘息,就听到外面杂沓的脚步声和吼叫由远及近。
“……分头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尤其是皇子公主的宫殿!”
“这边!这边好像有人!”
心提到了嗓子眼。宫女们吓得瑟瑟发抖,挤在一起。嬷嬷紧紧抱着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砰!砰!
宫门被猛烈地撞击着,灰尘簌簌落下。
“开门!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开门,杀无赦!”
门闩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绝望,像冰冷的湖水,淹没了我。
就在宫门即将被撞开的那一瞬——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