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视着我,那双惯常冰冷、此刻却映着血与火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冰层下终于流动的活水,又像濒临破碎的、强自维持的镇定。
“……试着不怕我?”
最后四个字,轻得如同叹息,落在这血腥弥漫的庭院,落在周围虎视眈眈的叛军刀锋之前,落在我惶然无措的心上。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他掌心那枚玉玦,温润地、固执地,散发着微光。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玉玦就在眼前,触手可及。青白的玉质,温润的光泽,与他指缝间尚未干涸的、暗沉发黑的污血,界限分明。我甚至能看见那玦身上极细的天然纹理,像被水冲刷过的脉络,也看见他托着玉玦的手,手背指节处,有新鲜的、翻卷皮肉的伤口,血珠缓慢地渗出、凝聚。
风从被他破开的墙洞灌进来,卷起庭院里未化的残雪和血腥气。殿门外的撞门声停了,也许是外面的叛军正在集结,或是被方才沈晏雷霆般的杀戮暂时骇住。但危险并未远离,反而像不断收紧的绞索。
嬷嬷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里。宫女们的抽泣压抑在喉咙里,变成短促的、濒死小动物般的呜咽。
沈晏依旧单膝跪着,铠甲沉重地压在地上,那枚玉玦在他掌心,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还在看着我,等我一个回答。那句“试着不怕我”,像一块滚烫的炭,烙进我混乱的脑海。
不怕他?我怎么可能不怕他?从小到大,那些关于他的铁血传闻,他每次回京时带来的那种无形威压,屏风后、宫宴上那两道冰冷的目光……还有刚才,他破墙而入,剑光一闪便收割人命的修罗模样,血顺着他甲叶滴落的样子……怕,早已刻入骨髓。
可他现在跪在这里,满身血污,在叛军的环伺下,说要交还兵权,只求我一件事——试着不怕他?
荒谬。
却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目光在他脸上和掌心的玉玦间慌乱游移。我该怎么做?接过玉玦,表示答应?还是推开,继续缩在恐惧的壳里?
“殿……殿下……”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他……”
她的话未说完,宫墙外猛地传来更嘈杂的呼喝和奔跑声,火把的光影乱晃,迅速逼近。
“在那边!锦华宫有动静!”
“快!别让里面的人跑了!”
沈晏眼神倏然一厉,那丝刚刚泄露出的、近乎恳切的波动瞬间消失无踪,重新冻结成战场上淬炼出的冰冷与决断。他不再等我回应,手臂往前一送,玉玦几乎碰到了我的裙裾。
“没时间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叛军目标是皇城中枢与皇室血脉。紫宸殿有禁军和臣的亲卫死守,但此地不宜固守。臣须即刻护送公主移驾。”
移驾?去哪里?外面到处都是叛军!
我惊恐地摇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沈晏已经站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血腥的风。他不再看我,目光迅速扫视庭院和破损的宫墙,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整个人的气质在起身的刹那完全改变,重新变回那个令人生畏的镇北将军,杀伐果决。
“跟紧臣。”他言简意赅,手中染血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尚有血珠缓缓滑落。“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停,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