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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殿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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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和十八年的春,来得迟,且面目模糊。

宫墙角的迎春,零星几点黄,被料峭寒风一吹,瑟缩着,全无往年的烂漫。太液池的冰是化了,水色却浊,沉甸甸地映着灰白的天。昭阳宫里的地龙依旧烧着,可那股暖意总也到不了骨头缝里,反而蒸得人昏昏沉沉,心头发闷。

我的“病”好了,至少在嬷嬷和宫人眼里是好了。饭食能进些,夜里也能勉强合眼。只是人懒懒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连最爱缠着老翰林问东问西的兴致都没了。多数时候,我只是坐在窗边的暖炕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玦,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一看就是半天。

玉玦在我指间翻转,温润的质地早已被我焐得带了体温,缺口处那道暗红痕迹,似乎又淡了些许,像时光正在不动声色地抹去某些印记。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接这玉玦,或者接了,转头就丢进库房积灰,现在会不会轻松些?至少,不用被那句“试着不怕我”和此刻这微温的触感,日日拷问。

可我知道,即便没有玉玦,我也回不去了。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比如,推开临渊阁那扇门。

我去临渊阁的次数,不知怎么,渐渐少了。并非刻意,只是……好像没什么特别要去的理由了。那些“祈福”的借口,用过太多次,连自己都觉得没意思。而真正想说的话,想探知的事,似乎在那次雪后的剖白里,已经说尽,问无可问。

他依旧在那里,静养,喝药,看舆图。宫里的消息,隔着一层,还是会零星传到我耳中。说他伤势渐愈,只是元气大伤,仍需将养;说朝中关于北境的争吵越发激烈,新派去的将领似乎镇不住场面,与狄戎的小规模摩擦多了起来;说那些关于他“贪墨”、“暴戾”的流言,不知被谁有意无意地,吹到了父皇耳朵里。

每一次听到这些,我都会下意识地捏紧玉玦。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透了水的棉絮,透不过气,却又无处宣泄。

我开始害怕听到他的消息。

怕听到他“安好”,因为那“安好”是悬在刀尖上的,下一刻就可能被“雷霆雨露”击碎。

更怕听到他“不好”。至于怎么个“不好”法,我不敢细想。

这种恐惧,和从前那种因距离和传言而生的畏惧不同。它更具体,更黏腻,像蛛网,缠在心上,越挣扎,缚得越紧。我甚至开始羡慕起从前的自己,那个可以单纯地、理直气壮地怕着他的嘉裕公主。

至少,那时候的心,是轻的。

而现在,每一次踏入昭阳宫,对着镜中那张日渐褪去稚气、却笼着挥之不去倦色的脸,我都会感到一种陌生的茫然。我是谁?我还是那个父皇掌心最明媚的明珠吗?还是……一个窥见了华丽袍子底下虱子,却无力拂去,只能任由那痒意日夜啃噬的旁观者?

掌心的疤,早已平滑,只留下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可它存在过。就像他递来的玉玦,就像那句“试着不怕我”,就像锦华宫的血,秘道的黑暗,石室的烛光……它们都存在过,并且,永远地改变了一些东西。

这改变让我无所适从。

我试着找回从前的生活。召乐坊的伶人来排新戏,曲子咿咿呀呀地唱着才子佳人,我却听得心神恍惚,眼前晃动的,是北境风雪里模糊的旌旗。去御花园散步,看着宫人们精心侍弄的、刚刚冒出嫩芽的名贵花草,只觉得那颜色娇嫩得虚伪,不如记忆里他描述的、开遍原野的格桑花,有生命的韧劲。

一切都不对劲了。

直到那天,一个消息,像晴天霹雳,炸响在看似平静的宫廷。

消息是午后才隐约传开的,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等到嬷嬷白着脸,脚步踉跄地冲进内室,语无伦次地对我比划时,我才听清那骇人听闻的词句。

“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黑水河谷失守!押运粮草的五千兵马……全军覆没!粮草……被劫了!”

黑水河谷!

我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那日临渊阁,他手指点着舆图,平静解说“地势险要”、“粮道必经”、“陇南粮道尚未畅通”的情景,瞬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说对了。全都说对了。

那不是“就图论图”,那是预警。而他,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还有……还有……”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里满是恐惧,“急报里说……说劫粮的狄戎骑兵,用的箭镞……箭镞形制,像是……像是我朝军中旧制!有人……有人私通外敌!”

私通外敌!

这四个字,比黑水河谷失守、粮草被劫,更让我浑身血液冻僵。

箭镞形制……军中旧制……

流言……猜忌……“御下过严”、“贪墨军饷”……

一道道线索,像冰冷的铁链,哗啦啦地串联起来,最终,无一例外地,指向那个如今在西苑“荣养”的人。

沈晏。

这不是巧合。绝不是。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失去了温度。我扶着桌沿,指甲深深掐进坚硬的木纹里,却感觉不到疼。

这不是北境单纯的军事失利。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目的,就是要将他,连同他可能残存的影响和旧部,彻底钉死在叛国的耻辱柱上!

“陛下……陛下已经连夜召集群臣,在紫宸殿议事……”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殿外……殿外已经调了禁军……”

调了禁军?去哪?西苑?临渊阁?

他要被抓了?就在今夜?

“更……更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殿下!您要去哪儿?外头现在乱得很,禁军……”

“更衣!”我猛地转头瞪着她,眼神里的东西把她吓得后退了半步,“我要去见父皇!”

“可是陛下正在议事……”

“那就去紫宸殿外等着!”我打断她,胸口急剧起伏,“快去!”

嬷嬷不敢再劝,慌忙去取衣物。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冷,心却像被放在炭火上炙烤。黑水河谷的鲜血,粮道上倒伏的尸骸,还有那些带着我朝印记、却射向自己人的箭镞……这些画面疯狂地冲击着我的脑海。

而这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他。

那个在锦华宫血泊中向我跪下,说“试着不怕我”的人。

那个在石室烛光下,平静接受“雷霆雨露”的人。

那个说“有些仗,不在沙场”的人。

他料到会有这一天吗?料到这构陷会来得如此狠毒,如此致命吗?

袖中的玉玦,此刻沉重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皮肉,烫着我的魂魄。

我不能再等了。不能再像一只被吓坏的雀儿,只会躲在华丽的笼子里发抖。

怕吗?

怕。怕得浑身骨头都在打颤。

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毁灭的冲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把淬了毒的刀,落下去。

就算那是“雷霆雨露”。

就算那是“君恩”。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

嬷嬷抖着手替我系好斗篷,我一把推开她试图搀扶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昭阳宫。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宫道两旁的宫灯,光线惨淡,被风扯得忽明忽灭。远处,似乎有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朝着西苑的方向汇聚。

我的心,沉到了深渊之底,却又在深渊里,燃起了一簇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

沈晏。

等着我。

紫宸殿外的汉白玉阶,凉得瘆人,寒意顺着鞋底往上爬,很快冻僵了脚趾。风很大,卷着初春夜晚残留的凛冽,扑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殿内灯火通明,隔着厚重的门扉,能隐约听见里面压抑的、激烈的争吵声,像困兽的咆哮,又被厚重的宫墙和门板滤去了棱角,只剩下嗡嗡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我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试图闯进去。我知道,这个时候闯进去,除了触怒父皇,不会有任何作用。我只是挺直了背,站在殿门一侧最显眼的阴影里,披着那件深色的斗篷,将自己融入这片沉重的黑暗与光影交织的边缘。嬷嬷被我强令留在昭阳宫,此刻,只有我孤身一人。

殿内的争执,起初是几个粗嘎的武将嗓音,吼着“黑水河谷天险,若非里应外合,岂能一夜失守”、“五千精锐全军覆没,绝非寻常狄戎游骑所为”,言辞激烈,带着战场染血的煞气。接着,是文臣们更尖利、也更诛心的声音,引经据典,说着“军中旧制箭镞,岂会轻易流落敌手”、“若非主将默许,何人能调动如此数量的军械”,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地扎向那个远在西苑“荣养”的名字。

然后,我听到了父皇的声音。

不高,甚至有些疲惫的沙哑,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滞压力,打断了所有的嘈杂。

“……证据呢?”

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声音,我认得,是御史中丞陈庸,那个总是一本正经、最擅捕风捉影的老臣,用一种刻意压低、却足以让殿外听清的语调回道:“陛下,箭镞形制已由兵部核验无误,确为三年前北境换装时淘汰的旧物,本应销毁,却不知为何……流落在外。此其一。其二,黑水河谷布防图,唯有北境军中高层及兵部存档处可阅,狄戎此次偷袭路线之精准,时机之巧妙,若非……若非有人泄露,断无可能。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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