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条条罗列着,逻辑缜密,语气沉痛,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滴着忠臣的血泪。而那些“证据”,听起来如此确凿,如此环环相扣,将所有的疑点,都牢牢锁死在一个人身上。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窖里。这不是一时激愤的攀诬,这是一场早有准备的围猎。黑水河谷的鲜血,成了最好的祭品。那些箭镞,那张可能存在的布防图……他们甚至不需要伪造太多,只需要将一些本就存在的“巧合”,用逻辑的丝线巧妙地串联起来,就足以编织成一张足以勒死人的罗网。
殿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在等待最终的裁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风更紧了,吹得我斗篷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和脸上的平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道早已平滑的疤痕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我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殿内的灯火,透过门缝和高窗,在殿外的金砖地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被这沉重的死寂压垮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大开,只是侧开一道缝。一个内侍的身影闪了出来,低着头,快步走到我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平板无波:“公主殿下,陛下宣您进殿。”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我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我理了理并未凌乱的鬓发和衣襟,抚平斗篷上的褶皱,然后,迈步,踏入了那片过于明亮、也过于压抑的光晕之中。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得有些刺眼。龙涎香的气味混着一种紧绷的、属于男人的汗味和焦虑气息。御案后,父皇端坐着,面色沉郁,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阶下,文武重臣分列两旁,个个屏息凝神,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审视或探究,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走到御阶前,敛衽,行礼,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平稳:“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父皇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昭阳,深夜来此,何事?”
我站起身,垂着眼,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黏在我的背上。我知道,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反复咀嚼,无限放大。
“儿臣听闻北境军情紧急,黑水河谷之事……骇人听闻。”我抬起头,目光尽量坦然地迎向父皇,“儿臣心中不安,特来向父皇请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也无可指摘。一个忧心国事的公主,前来探问,合情合理。
父皇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有心了。此事,朕与诸卿正在商议。”
他没有让我退下,这就是默许我留在这里听。
我暗暗松了口气,却又绷紧了另一根弦。留在这里,意味着我必须直面这场风暴。
“陛下!”御史中丞陈庸再次出列,他看也没看我,只对着御座,语气沉痛而坚定,“黑水河谷之事,证据确凿,指向明确。沈晏虽已卸任,然其在北境军中威望犹存,旧部遍布,且对朝廷处置心怀怨望,此等滔天大罪,绝非偶然!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沈晏缉拿严审,以正国法,以安军心!”
“陈大人此言差矣!”一位身着甲胄的老将军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正是曾与沈晏并肩作战过的镇军大将军,“沈将军镇守北境七年,屡退狄戎,功勋卓著!岂会因一时荣辱而叛国投敌?此等构陷,老臣第一个不信!军中旧制箭镞流落,兵部仓储管理混乱,难辞其咎!布防图泄露,更应彻查兵部存档处,何以单单指向已卸任的沈将军?此乃有人蓄意栽赃,离间君臣,祸乱朝纲!”
“老将军!证据在此,岂容狡辩!”陈庸寸步不让,“沈晏御下过严,贪墨军饷,早有传言!如今更是私通外敌,劫我粮草,害我五千儿郎性命!此等国贼,不诛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谢天下!”
“你放屁!”老将军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沈晏若有贪墨,北境军士岂能人人用命?狄戎铁骑岂能七年不敢南下牧马?你等文臣,只会听信流言,构陷忠良!”
“流言?御史风闻奏事,职责所在!倒是老将军,如此维护沈晏,莫非……”
“够了!”
父皇猛地一拍御案,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殿中。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低下头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殿中,感觉那些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带着各种难以言说的意味。我像站在风暴眼中心,四周是汹涌的恶意、猜忌、愤怒和恐惧,而我,手无寸铁,只有一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父皇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的希冀?
“昭阳,”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你与沈晏,素有往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我心头一紧。
“朕记得,他护驾有功,你时常去临渊阁探望,送药,抄经。”父皇继续说着,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来了。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暗流,最终汇成了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
如何看待?
我袖中的手,死死攥着那枚玉玦,冰凉的玉质硌着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支撑着我几乎要颤抖的身体。
我抬起头,目光掠过陈庸那张义愤填膺的脸,掠过老将军涨红的脸膛,掠过周围一张张或凝重、或闪烁、或事不关己的面孔,最后,落回父皇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上。
殿内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我知道,此刻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可能……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怕吗?
怕。怕得指尖冰凉,怕得血液倒流。
但比恐惧更甚的,是那股从心底烧起来的、近乎绝望的愤怒和不甘。为那五千葬身河谷的无名将士,为那被阴谋玷污的忠诚,也为那个被困在西苑,沉默承受着一切的人。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寂静的大殿之上:
“儿臣以为,黑水河谷之败,蹊跷颇多。单凭几枚旧制箭镞,便断定沈将军通敌叛国,”我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庸,又转回父皇,“未免……太过草率,也太过儿戏。”
陈庸脸色一变,就要开口反驳。我却不给他机会,提高了声音,继续道:
“沈将军镇守北境七年,大小百余战,狄戎闻风丧胆。若他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卸任之后?又何须用此等拙劣手段,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此其一。”
“其二,军中旧制箭镞,既已淘汰,理当销毁。兵部仓储记录何在?监管之人何在?流落敌手,兵部难辞其咎,何以不先查自身疏漏,反将矛头直指已卸任的将领?”
“其三,”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父皇明鉴,沈将军自回京以来,先是救驾重伤,后是交还兵权,遵旨荣养,从未有半句怨言,更无任何不妥之举。此刻北境新败,便急急将通敌罪名扣于其身,岂非令前线将士寒心,令忠良之士齿冷?”
我一番话说完,殿内死寂一片。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惊讶,愕然,难以置信。大概谁也想不到,一贯娇纵、不问政事的嘉裕公主,会在此刻,如此条理清晰、言辞犀利地为沈晏辩驳。
父皇看着我,目光深沉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
陈庸脸色铁青,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道:“公主殿下!此乃军国大事,岂容妇人之仁!证据确凿,岂容巧言令色,为其开脱!殿下莫要受了奸人蒙蔽,混淆是非!”
“陈大人!”我猛地转向他,声音因愤怒而拔高,“你口口声声证据确凿,那我问你!那箭镞,可能伪造?那布防图,除了沈将军,兵部上下,边关守将,又有几人能接触到?你指控沈将军通敌,动机何在?是为财?他已位极人臣,封公拜将!是为权?他已然交出兵权,困守西苑!还是说,他天生反骨,就为了勾结狄戎,毁了自己一手打造的北境防线,害死追随自己多年的袍泽兄弟?!”
我的质问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箭,射向陈庸。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被噎住。
“至于‘妇人之仁’,”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殿中诸多大臣,“陈大人,锦华宫叛军刀斧加身之时,可不是你们这些满口忠义的‘大丈夫’挡在本宫面前!是沈晏!是你们口中这个‘通敌叛国’的‘奸人’,浑身浴血,杀出一条生路,护住了本宫,也护住了这宫闱安宁!”
我挺直了背脊,目光灼灼,直视着御座上的父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却更加铿锵:“父皇!黑水河谷五千将士的冤魂未远!北境防线动摇,社稷安危系于一线!此刻不查清真相,揪出真正内鬼,稳定军心,反而急急构陷功臣,自毁长城,岂非亲者痛,仇者快?儿臣恳请父皇,明察秋毫,勿使忠臣蒙冤,勿使奸佞得逞!”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我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番话,几乎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和勇气。掌心的玉玦,已被我汗水浸透,温热的,却带着灼人的烫意。
父皇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挣扎。他放在御案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屈起,又松开。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朕旨意。北境军情,着兵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严查黑水河谷失守、粮草被劫一案。所有涉案人等,无论职位高低,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阶下群臣,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
“沈晏,暂禁足于临渊阁,非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待查明真相,再行论处。”
旨意一下,殿内众人神色各异。陈庸等人面露不甘,却不敢再言。老将军等人,则是松了口气,又带着更深重的忧虑。
暂禁足。非手谕不得探视。
这比立刻下狱问罪好,却也彻底将他隔绝起来。
我垂首,行礼:“父皇圣明。”
圣明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心底那点微弱的火,投进了这深不见底的旋涡。它能照亮多少,能燃烧多久,我毫无把握。
但至少,我没有后退。
至少,我试过了。
走出紫宸殿时,天色依然浓黑如墨,风依旧凛冽。我一步步走下冰冷的汉白玉阶,腿脚有些发软,背心却已被冷汗湿透。
“殿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