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都来读小说网 > 将军的绕指柔 > 第16章 死不了,还不到时候

第16章 死不了,还不到时候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夏日像一碗逐渐煮沸的糖水,起初只是温热黏腻,不知不觉间,热气便从地底、从檐角、从每一处缝隙蒸腾起来,舔舐着朱墙碧瓦,也熬煮着人心。

宫墙里的日子,以一种奇特的节奏滑行。北境的黑水河谷像一道突兀的伤疤,被时间覆上薄痂,不再轻易流血,但内里的溃烂与隐痛,却随着季节的燥热,一丝丝渗出来,弥漫在空气里。朝堂上关于此事的争论彻底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发生过。父皇的书房依旧时常亮灯到深夜,但传出的旨意越来越少,人也愈发沉默寡言。那份“亲自督查”的口谕之后,再没有更多波澜,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响了一声,便归于沉寂。

这沉寂比喧嚣更磨人。像钝刀子割肉,你不知道它何时落下,只能绷紧了皮肉,等着。

临渊阁依旧被金吾卫看守着,固若金汤。偶尔有太医出入,也是来去匆匆,面无表情。我再没收到过任何来自西苑的“汤水”,或是其他任何形式的讯息。那三下敲击,那盅清冽微苦的汤,像一个夏日里易碎的梦,随着暑气蒸腾,渐渐模糊了轮廓。只有掌心那道早已平滑的疤痕,在闷热的夜里,偶尔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幻觉般的麻痒,提醒着它曾经的存在。

我开始频繁地在昭阳宫里走动,不再枯坐。有时去小书房,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有时在庭院的回廊下长久地徘徊,看日光将廊柱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更多的时候,是站在窗前,望着西苑的方向,目光越过重重殿宇飞檐,落在那一角被绿树掩映的、沉默的楼阁上,久久不动。

宫人们都说,公主殿下这场“病”,去得慢,怕是伤了根本,人总是恹恹的,心事重重。只有嬷嬷看着我日渐尖削的下颌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阴翳,暗地里叹气,悄悄在饮食上更费心思,炖各种清补的汤水,却收效甚微。

直到夏至过后,第一场雷雨倾盆而至。

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起初只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天色暗得如同深夜,狂风卷着雨幕,抽打着宫殿的每一寸肌肤。庭院里积水迅速漫上来,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残花落叶,打着旋儿涌向低洼处。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困在寝殿内,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雨声,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不知怎地,越拧越紧。莫名的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掌心的疤痕又开始突突地跳,这次不是麻痒,是一种灼热的、近乎不安的悸动。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放下手中根本没心思看的书卷,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扇。狂风夹杂着冰凉的雨点立刻劈头盖脸砸进来,打湿了我的脸颊和前襟。我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西苑的方向。

雨幕厚重,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混沌的、咆哮着的灰暗。

临渊阁……那里地势似乎比这边低些?这样的暴雨,太液池的水会不会涨?阁楼老旧,经得起这样的大风吗?他伤势未愈,最忌寒湿……

乱七八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个比一个更让人心慌。

“嬷嬷!”我转过身,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嬷嬷应声而来,也被我湿了半身的狼狈样子吓了一跳:“殿下!快关上窗,仔细着了凉!”

“备伞!”我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去西苑。”

嬷嬷愣住了,脸色唰地白了:“殿下!这可使不得!外头这样的风雨,金吾卫把守又严,您去做什么?再说,陛下有旨……”

“父皇的旨意是‘非手谕不得探视’,”我打断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嬷嬷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我没说要进去。我只是……去看看。”

看看那楼是不是还好好地立在那里。仅此而已。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下去。那焦躁感有了明确的方向,变成了非去不可的冲动。我不再理会嬷嬷的劝阻,胡乱抓了件防水的油绸披风裹在身上,又夺过她手里一把最大的油纸伞,转身就冲进了漫天风雨里。

“殿下!殿下!等等老奴!”嬷嬷的惊呼被风雨声撕碎。

我没有回头。伞在狂风里几乎拿不稳,雨水从四面八方打来,很快就湿透了披风下摆和绣鞋。视线模糊一片,只能凭着记忆和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西苑的方向狂奔。雷声在头顶炸响,闪电撕裂天幕,将湿漉漉的宫道和狰狞的树影映得一片惨白。

往日走惯的路,在暴雨中变得陌生而漫长。好几次,我差点滑倒在积水的青石板上,伞被风吹得翻折过去,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激得我一阵哆嗦。但我不管,爬起来,扶正伞,继续往前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西苑,去临渊阁。

不知跑了多久,当我终于跌跌撞撞冲进西苑的范围时,已经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油纸伞早就不知丢在了哪里,披风沉重地拖在地上,头发黏在脸颊和脖子上,雨水顺着下巴不断往下淌。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血液几乎瞬间冻住。

临渊阁还在。但它前面的空地上,一片混乱。

太液池的水果然暴涨,浑浊的池水漫过了堤岸,倒灌进临渊阁前的庭院。低洼处已经积了齐膝深的水,在狂风暴雨中打着危险的漩涡。更骇人的是,靠近阁楼的一棵老槐树,不知是被雷劈中还是被风刮倒,巨大的树干横亘在庭院中央,枝桠狰狞地刺向天空,几乎砸到阁楼的侧翼。断裂的树枝和杂物漂浮在水面上,一片狼藉。

而看守的金吾卫,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清理障碍,疏通积水。雨水模糊了他们的甲胄,呼喊声在风雨中显得断断续续。阁楼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透出,像一只沉默的、被洪水围困的巨兽。

他呢?

他在里面吗?有没有事?那样大的树砸下来……

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比这暴雨更冰冷,更窒息。我再也顾不得什么“非手谕不得探视”,什么仪态规矩,推开拦在身前的、试图劝阻我的嬷嬷,淌着冰冷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漆黑一片的阁楼冲过去。

水很凉,没到小腿肚,水下的石板湿滑,好几次我差点摔倒。断裂的树枝刮擦着披风,发出刺耳的声响。金吾卫似乎发现了我,有人在高声呼喊什么,但声音被风雨吞没。我什么都听不清,眼里只有那扇紧闭的、黑洞洞的楼门。

就在我快要接近楼门台阶时,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水下的杂物,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扑倒!

冰冷的积水瞬间淹没了口鼻,我呛了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挣扎着想站起,披风和湿透的衣裙却沉重地拖拽着我。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坚定而有力地,从斜刺里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