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很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整个人从水里提了起来。
我惊魂未定,剧烈地咳嗽着,抹开糊住眼睛的雨水和头发,抬头看去。
雨幕如瀑,光线昏暗。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沈晏。
他就站在我面前,同样浑身湿透。墨色的长发披散着,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还在不断往下滴水。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外袍不知去了哪里,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依旧挺拔的轮廓。左胸处,白色的绷带隐约可见,已经被雨水浸透,晕开一片淡淡的、令人心惊的红色。
他就那样站在齐膝深的积水和狂风暴雨里,脸色比这晦暗的天色更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雨水的冲刷下,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穿透雨幕,牢牢锁住我。
“你……”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被冰冷的雨水呛得又是一阵咳嗽,话也说不连贯。
他怎么出来了?他的伤!这样大的雨,这样冷的水!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刚一张口,就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抬手掩住唇,咳得整个肩背都在颤动,眉头紧锁,额角青筋隐现,那苍白的脸上,迅速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进去。”他终于缓过气,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只抓着我胳膊的手,力道收紧,半拖半扶地,将我带向楼门。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掐得我胳膊生疼。我踉跄着跟着他,积水哗啦作响。金吾卫似乎想上前,却被他一个冰冷锐利的眼神钉在原地。
楼门被他用肩膀撞开,我们跌跌撞撞地闯了进去。
阁楼一层同样进了水,虽不深,却也漫过了脚面,一片狼藉。风雨从我们身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里面悬挂的布幔胡乱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尘土和淡淡血腥味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沈晏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风雨声,但轰鸣依旧隐隐传来。他松开我的胳膊,自己却像是耗尽了力气,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蜷缩起身体,指缝间隐约有鲜红的血丝渗出。
“你的伤!”我失声惊呼,蹲下身想查看,却被他抬手挡开。
他喘着气,抬起眼看向我,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怒,有疲惫,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沉郁的东西。“你……跑来做什么?”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嘶哑得不成样子,“这样的天气……胡闹!”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中衣湿透,紧贴在身上,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胸口绷带处晕开的血色在扩大。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痛,或者两者皆有。
“我……”我被他的样子吓住了,也被他话语里的斥责刺了一下,所有奔涌的情绪堵在胸口,又急又委屈,“我看到树倒了……水淹进来……我怕……”话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哽咽。
他看着我,看着我同样湿透狼狈的样子,看着我从头到脚滴着水、冻得嘴唇发紫的窘态,眼底那沉郁的惊怒,似乎一点点化开,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无奈的叹息。
“怕什么?”他低声问,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责备,“怕楼塌了,压死我?”
我用力点头,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流下来,咸涩一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无奈更深了,甚至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疲惫。“死不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安慰我,“还不到时候。”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这次咳得更凶,他不得不用手紧紧按住左胸,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看得心惊胆战,再也顾不得他的阻拦,伸手去扶他:“你别说话了!先起来,地上全是水,冷!”
触手所及,他的手臂冰凉,却在微微颤抖。我用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他从湿冷的地上搀扶起来。他大半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虚弱和冰冷,还有那抑制不住的、因为疼痛和寒冷而产生的细微战栗。
我们互相搀扶着,像两个在暴风雨中溺水的人,狼狈而笨拙地,淌着楼内的积水,一步步挪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一步,一步。
脚下是冰冷的积水,耳边是楼外未曾停歇的风雨咆哮,还有彼此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隔着湿透的衣物,传来微弱的、属于活人的体温。我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绷紧的肌肉,和那无法抑制的颤抖。
没有言语。只有风雨声,和彼此湿漉漉的、艰难的脚步声。
在这与世隔绝的、被洪水与黑暗暂时围困的方寸之地,所有的猜忌、流言、禁足令、君恩与雷霆……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
只剩下两个湿透的、狼狈不堪的人,在冰冷的积水和肆虐的风雨声中,互相支撑着,向上,走向一处或许干燥、或许同样冰冷的所在。
掌心的疤痕,浸泡在雨水里,传来清晰的刺痛。
而心口某个地方,那空了许久、冷了很久的位置,却因为这紧紧相贴的、冰冷的依靠,和这沉默而艰难的同行,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有滚烫的东西,正试图从那缝隙里,挣扎着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