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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光破云,雨后初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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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比下面干爽得多,只窗沿墙角有几处渗水的痕迹。空气里浓重的药味被风雨带来的潮气和土腥气冲淡了些,但依旧顽固地盘踞着。我将沈晏搀扶到榻边,他几乎是脱力般跌坐下去,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唇色却泛着青紫,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嘶哑的杂音。

我转身想去寻干燥的布巾和衣物,目光扫过室内。依旧简单到近乎冷清,只有一榻、一桌、一椅,还有靠在墙边那空荡荡的兵器架。桌上摊着些书卷舆图,被窗缝漏进的雨水打湿了一角。烛台倒着,蜡泪凝固成扭曲的一团。

这屋子和他一样,透着一种被遗弃的、强自支撑的孤清。

我快步走到内室角落一个半旧的衣箱前,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换洗衣物,都是素色,质地普通,与国公的身份毫不相称。我抓起最上面一件厚实的棉布中衣和一件外袍,又扯下搭在椅背上一条半干的布巾。

走回榻边,他闭着眼靠在床头,眉心紧锁,湿透的墨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颈侧,水珠顺着苍白的皮肤不断滑落,没入同样湿透的衣襟。胸前的绷带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晕开的血色已经扩大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将干衣物放在他手边,声音有些发紧,“伤口……要不要紧?有药吗?”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疲惫的虚空,目光落在我递过去的干衣物上,停顿了片刻,才哑声道:“多谢。”伸手接过,却并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浑身湿透地站在这里。雨水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冷意后知后觉地爬上脊背,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你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

“我没事。”我打断他,转过身,“你先换,我去找找炭盆,看能不能生火。”

说是去找炭盆,其实是避嫌。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假装查看窗棂是否关严实了。外面的风雨声依旧喧嚣,但似乎比刚才小了些,至少那种毁天灭地的轰鸣减弱了,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呜咽的风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闷哼或抽气,听得我心头发颤。他伤得一定很重,那样大的雨,那样冷的水,他还出来……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我转过身。他已经换上了干燥的中衣,外袍松松披着,墨发用布巾胡乱擦了几下,不再滴水,但依旧凌乱。他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只是嘴唇那层骇人的青紫褪去了一些,恢复成缺乏血色的淡白。胸前的绷带似乎也重新裹过,用的是干净的布条,只是动作间依旧能看出包扎的痕迹。

“炭盆在那边墙角,”他闭着眼,指了一个方向,“炭应该还有。”

我依言走过去,果然在墙角看到一个不大的铜炭盆,旁边放着个小竹筐,里面是些引火的松明和几块银骨炭。我手忙脚乱地弄了半天,才勉强将炭火点燃,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丝寒意和潮气。

将炭盆搬到榻边不远处,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给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却更显出底下的虚弱和疲惫。

我们之间隔着炭盆跳跃的光,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声。空气里弥漫着湿衣服被烘烤的潮气、炭火味、药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过后的松弛,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窘迫。

我身上的湿衣服贴着皮肤,冰冷黏腻,被炭火一烤,又开始冒出丝丝白气,很不舒服。我抱着胳膊,试图汲取一点暖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眉心那道刻痕,依旧没有松开。

“你……”我迟疑着开口,“你怎么出来了?那么大的树……多危险。”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跃动的炭火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听见动静,怕楼塌了,砸坏东西。”

这理由牵强得可笑。这屋子里有什么值钱东西值得他冒雨冒险?那些书卷舆图?还是那个空荡荡的兵器架?

我知道他没说实话,却也明白追问无益。他总有他的理由,或许与那“有些仗不在沙场”一样,是我无法完全理解的。

又是一阵沉默。

雨声似乎更小了,变成了绵密的沙沙声。天色依旧暗沉,但那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暴感,正在慢慢褪去。

我身上的湿气被炭火烘得暖了些,但寒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让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过来。

那目光落在我依旧滴着水的鬓发,和湿透贴在身上的衣裙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动了动,将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外袍,朝我的方向,轻轻递过来一些。

一个极其微小、甚至有些生硬的动作。

“披上。”他言简意赅,说完,便又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炭盆。

我愣住了,看着那件半新不旧、颜色暗淡的外袍。它刚刚还披在他身上,带着他微弱的体温,或许,还有他惯有的、清苦的药味。

“不用,我……”我下意识地想拒绝。

“湿气入骨,易生寒症。”他打断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公主金枝玉叶,经不起。”

最后那句“经不起”,不知怎地,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是提醒我身份的悬殊?还是……别的?

我抿了抿唇,没再推辞,默默伸手,接过了那件外袍。布料并不厚实,甚至有些粗糙,但确实带着残存的、属于他的、微暖的气息。我将它裹在自己湿冷的肩膀上,那点暖意并不足以驱散所有的寒意,却奇异地,让心头那点莫名的窘迫和紧张,平复了些许。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盆炭火,一个裹着对方的外袍,一个只着单薄中衣,静静地坐着。

“黑水河谷的事,”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短暂而奇异的平静,“父皇下令亲自督查了。陈庸他们……暂时不敢再妄动。”

他依旧看着炭火,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知道?也是,他虽被禁足,消息未必全然闭塞。那金吾卫里,或许就有他的人,或者……父皇的人,有意无意地透露些什么。

“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吗?”

那些证据,那些流言,那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君恩”。他就这样平静地待在这里,养伤,看书,下棋,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他终于将目光从炭火上移开,看向我。炭火的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担心有用吗?”他反问,声音没什么波澜,“该来的,总会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受着便是。”

又是这句话。逆来顺受,听天由命。

可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锦华宫那夜,他杀伐决断;临渊阁里,他看舆图时眼神锐利;还有那盅来自北境的、味道奇特的汤水……他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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