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打算,让他去兵部,兼个职方司主事的闲差。”父皇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在北境多年,熟悉边情,去职方司看看舆图,校校文书,也算人尽其用。”
职方司主事?一个正六品的闲职?掌管天下舆图、边防机要的职方司?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父皇。
他正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
但我却从他平静的表象下,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帝王的权衡与深意。
这不是贬斥,也绝非重用。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将沈晏重新纳入朝堂体系,却又放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紧要的位置上,加以观察、试探、甚至是……打磨的信号。
“父皇圣明。”我垂下眼,轻声应道,将手中那枚已被我捏得温热的棋子,轻轻放回了棋盒。棋盘上,黑子已呈败势,回天乏术。
“你输了。”父皇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轻松。
“儿臣棋艺不精,让父皇见笑了。”我坦然认输,脸上甚至配合地露出一丝懊恼。
父皇看着我,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感慨,也有些许我看不懂的复杂。“昭阳长大了。”他抬手,似是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我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懂得藏锋,是好事。”
懂得藏锋。
我的心,像被那轻轻一拍,震得微微发麻。
父皇看出来了。看出我的“沉静”,看出我的“求知”,甚至可能……看出了更多。但他不说破,只是用一盘棋,用一个看似随意的任命,点醒我,也告诫我。
我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走出暖阁,春寒料峭的风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寒噤,脑子却异常清醒。
藏锋。
不是折断,是收敛。
就像他那把藏在鞘中的短匕,就像他如今要去职方司看的那些舆图。
我慢慢走在回昭阳宫的路上。积雪未化尽,在宫墙的阴影处结成薄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
沈晏要回来了。以一种全新的、低调的、却绝不容忽视的方式,回到这权力的中心。
而我,嘉裕公主李昭阳,也再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屏风后、只会因恐惧而别开脸、只会凭着一腔孤勇横冲直撞的小女孩了。
掌心那道早已平滑的疤痕,在冷风中,似乎又传来一丝细微的、几不可察的麻痒。
我抬起头,望向宫墙外那片被屋檐分割开的、湛蓝高远的天空。
河清海晏,岁岁安康。
路还长。棋盘也刚刚摆开。
但我已不再是那枚懵懂无知、任人摆布的棋子。
我是执棋者。至少,是我自己这盘棋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