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上巳节苑囿时的平静,没有端午惊变时的沉凝,也没有靖国公府床榻旁的灼热与痛楚。
这一次,很淡。淡得像池面上偶尔掠过的、转瞬即逝的微风。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又被浓缩。周遭的一切——妃嫔的笑语,宫女的私语,蝉鸣,水声,甚至那灼人的日光——都潮水般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切。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池面两端,这两个沉默对视的人。
他的目光很深,像夏日午后被树荫笼罩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蕴着看不透的幽暗与……某种近乎温和的确认。
他在确认我的存在。
而我,也在确认他的。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甚至连一个微笑都欠奉。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无声的对望中,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知道你知道我在这里。
如此而已。
却又如此足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生那么长。他率先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图纸,仿佛刚才那漫长的对视从未发生。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走回了那间值房。
门,再次轻轻合上。
我依旧坐在原处,目光还停留在他消失的方向。手里冰凉的茶盏,不知何时已被我焐得温热。
嬷嬷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换上了一盏新的冰镇梅子汤,轻轻放在我手边的小几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我恍然回神,低头看去,澄澈的汤水里,浮沉着几颗殷红的梅子,和细碎的冰渣,丝丝凉意沁出。
端起,浅啜一口。
酸甜沁凉,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喉间的干涩,和心头那丝莫名的、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悸动。
远处,妃嫔们似乎准备移步去另一处景致更佳的水榭,招呼声和环佩叮当声隐约传来。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
“嬷嬷,回去吧。”我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嬷嬷应了一声,上前搀扶。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排寂静的值房,墨蓝色的身影没有再出现。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如同我知道,自己掌心的疤还在,心口那朵小花还在,而这条漫长而曲折的路,我们才刚刚开始并肩。
暑气依旧蒸腾,蝉鸣依旧嘶哑。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燥热的夏日午后,被那隔水相望的、平静的一眼,悄然定格。
像一幅画,褪去了所有浓墨重彩,只剩下最简洁的线条,和最本真的底色。
从此,山长水阔,皆在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