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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沈晏,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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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那道“即刻锁拿,严加审讯”的旨意,像一块巨石砸进看似平静的深潭。京城瞬间风声鹤唳。九门紧闭,铁甲禁军取代了巡城的五城兵马司,马蹄踏碎上元灯宴残留的纸屑与余欢,在沉寂的街道上踏出冰冷的回响。与北境粮饷、军械有丝毫瓜葛的官吏、商贾,无论品阶高低,背景深浅,一夜之间,从温暖的年节宴席上、从妻儿环绕的府邸中,被粗暴地拖出,投入阴森的天牢或刑部大狱。哭喊声、哀求声、镣铐拖地声,在深夜的京城上空短暂响起,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惧吞没。

昭阳宫也未能幸免于这片肃杀。宫门守卫增加了一倍,进出盘查严苛到令人窒息。往日还算松快的宫规,骤然收紧,无旨不得擅离居所,不得随意走动,不得私相传递消息。连嬷嬷去尚宫局领取份例,都要被反复查验腰牌,搜检随身物品。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铁锈味,混合着冰雪未消的寒气,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被困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与外界的联系几乎被彻底切断。无法得知天牢里正在发生什么,无法得知又有哪些名字被卷入了这场风暴,更无法得知……北境此刻是何等光景。宁武关的哗变是否平息?沈晏是否安全?黑水河谷的旧案被重新翻出,他又将如何应对?

焦虑像藤蔓,日夜缠绕。我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眼睁睁看着窗外的日影从东移到西,听着更漏一声声滴落,如同煎熬。掌心那道疤,在无数次的紧握与松开中,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我那场血与火的开始,和此刻更为凶险的僵持。

但我不能只是焦虑。

父皇震怒下的彻查,是一把双刃剑。它固然会切断我与外界的联系,但也意味着,某些深埋的线索,可能会因为这场席卷一切的飓风,而被从最阴暗的角落翻搅出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一头被困的幼兽,在有限的范围内,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捕捉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

昭阳宫并非铁板一块。年深日久,宫人们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心思。往日里被繁华与恩宠掩盖的裂缝,在这令人窒息的高压下,开始显现。

首先察觉到异样的,是负责浆洗衣物的一个小宫女。她年纪小,胆子也小,在一次送洗我换下的寝衣时,被嬷嬷多问了几句近日宫中可有新鲜事,便吓得脸色发白,支支吾吾说,前两日去浣衣局送衣服,听见两个掌事嬷嬷在井边低声吵架,一个骂另一个“黑了心肝”,“连戍边将士卖命的钱都敢贪”,“也不怕半夜鬼敲门”。另一个则反唇相讥,说对方“装什么清白”,“江南来的好绸缎穿在身上,也不嫌扎得慌”。

江南。绸缎。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我让嬷嬷悄悄赏了那小宫女一对不起眼的银丁香,嘱咐她再听到什么,只管来报,绝不说出去。小宫女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着,是膳房一个专管采买肉蔬的太监。他因近日宫门盘查严,采买不便,牢骚多了几句,被嬷嬷听到。抱怨中提及,往年这时节,江南总有几家相熟的商号会送来些时鲜货,今年不知怎的,好几家都断了音信,托人打听,只说是“东家出了远门”或“铺面盘出去了”。太监嘟囔:“都是老主顾了,说没就没了,真是邪性。”

江南商号。断了联系。

再然后,是看守昭阳宫侧门的一个老侍卫。他嗜酒,值夜时常偷偷抿两口御寒。一次酒酣耳热,对着月亮叹气,说年轻时在边关服役,最恨的就是喝兵血的蠹虫,“兄弟们在前头拼死拼活,连件囫囵棉衣都穿不上,那些龟孙子却在后头吃香喝辣”。说着说着,竟红了眼眶,“没想到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京城里头,也一样脏!”

这些碎片,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成体系。但将它们与我之前掌握的关于梅嫔宫中江南点心、异常木料采买、漕运人事等线索放在一起,一个模糊的、却令人心惊的轮廓,逐渐浮现——

一条从江南延伸到京城,再通过某些隐秘渠道渗透至北境军中的利益链条。这条链上,可能牵扯着贪墨的军饷、以次充好的军械粮草、乃至……监守自盗的黑水河谷旧案!

而梅嫔,她宫中的江南印记,她远房堂兄在北境军中的位置,她父辈可能存在的边军关系,都让她像一颗显眼的棋子,落在这张隐隐浮现的网中央。

但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没有任何实证,甚至连间接的证据都谈不上。父皇的彻查,或许会触及这条链,但雷霆手段之下,也可能让真正的黑手断尾求生,将梅嫔甚至她那个堂兄推出来做替罪羊,而真正的核心人物,依旧隐匿在更深的黑暗里。

我需要更确凿的东西。至少,需要一条能引起父皇足够重视、迫使他不得不往深处追查的线索。

机会,出现在上元节后的第五天。

那日天色阴霾,午后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我坐在窗边,对着庭中几株忍冬枯藤出神。嬷嬷悄步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潮红。

“殿下,”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不稳,“老奴……老奴发现了一件事。”

我心头一跳,示意她继续说。

“梅嫔娘娘宫里……那个从江南带来的老嬷嬷,前几日不是病了吗?说是染了风寒,挪到后头僻静屋子将养去了。”嬷嬷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老奴买通了给她送饭的小太监,偷着去看了一眼……那老嬷嬷,不像是染了风寒。”

“哦?”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嬷嬷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她脸上、脖子上,有伤!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好几道血印子,虽然擦了药膏,可仔细看还能看出来!而且,她眼神躲闪,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送饭的小太监说,她偷偷在哭,还念叨着什么‘报应’、‘对不起小主子’……”

抓伤?报应?对不起小主子?

我猛地站起身,在窗前踱了两步。细雪扑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梅嫔身边最信任的、从娘家带来的老嬷嬷,在年节前后“病”了,脸上有疑似抓伤,神志恍惚,念叨“报应”?

这绝不仅仅是染了风寒那么简单。

“她念叨‘小主子’,是指梅嫔,还是……”我停下脚步,看向嬷嬷。

嬷嬷摇摇头:“那小太监没听真切,也不敢多问。但老奴觉得……不像是指梅嫔娘娘。”

不是梅嫔,那是谁?梅嫔并无其他兄弟姐妹在京,这小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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