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划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紧握的拳头上。我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呜咽咽回喉咙,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努力分辨着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声息,每一次微小的响动都让我浑身绷紧。是水滴?是风声?还是……脚步声?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越来越沉重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已经半个时辰,也许……早已超过了一个时辰。在黑暗中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极其模糊,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恐惧吞噬时——
甬道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像是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还有……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喘息。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是他吗?还是……别人?
我屏住呼吸,紧紧贴着石壁,手摸向怀中的短匕——尽管我知道,这几乎没用。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拖拽的声音?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摩擦。
终于,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甬道拐角处,踉跄着,几乎是跌撞着,朝着石室这边移动。
借着秘道入口方向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一丝天光(或许是月光透过废井的缝隙?),我勉强辨认出,那是沈晏!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背上,似乎背着什么,或者是……拖着什么?
“沈晏?”我压低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声,摸索着站起身。
他猛地顿住,似乎才意识到石室里有人,随即,用更加急促、更加嘶哑的声音低吼道:“别过来!”
我僵在原地。
他艰难地、一步一步挪进石室,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背上那个沉重的“东西”卸下,轻轻放在地上。直到这时,我才借着那微光看清——那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色宫装、披头散发、毫无声息的女人!
梅嫔?!
不,不是梅嫔。梅嫔的衣饰更华丽,身形也更丰腴一些。这个女人……很瘦小,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她脸色灰败,嘴唇青紫,双目紧闭,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是那个老嬷嬷!梅嫔从江南带来的、脸上有抓伤、念叨“报应”和“对不起小主子”的老嬷嬷!
沈晏把她……带出来了?从守卫森严的冷宫?
“她……还活着吗?”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沈晏没有立刻回答,他单膝跪在老嬷嬷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侧,眉头紧锁。“还有一口气,但很微弱。被打晕了,可能还中了某种麻痹或致幻的药物。”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紧绷。
“怎么会……”我难以置信。他进去是为了从梅嫔口中问出线索,怎么会把老嬷嬷带出来?而且,看老嬷嬷的样子,显然不是自愿跟他走的。
“梅嫔死了。”沈晏抬起头,看向我。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沉痛,还有一丝冰冷的了然,“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看痕迹,是被人从身后勒毙,伪装成自缢。就在我来之前,不久。”
梅嫔……死了?灭口?这么快?!
我倒吸一口凉气,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冷宫守卫被调开了,只有两个昏昏欲睡的老太监。我避开他们,找到了她。她当时神志不清,缩在角落里,一直在念叨‘痣’、‘孩子’、‘江南’、‘夫人’……还有一些颠三倒四的话。”沈晏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急迫,“我想带她走,她知道得肯定比说出来的多。但她不肯,挣扎得很厉害,甚至想叫。我没办法,只能先打晕她。”
他指了指老嬷嬷脖子上一个不起眼的红点:“我用了军中应急的麻药,剂量很小,但对她这样虚弱的身体……必须尽快弄醒她,问出关键!”
所以,他冒着天大的风险,闯入冷宫,面对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个神志不清、濒临死亡的老嬷嬷。他没能从梅嫔口中得到任何线索,只能将这个可能知情、却随时可能断气的老人带出来,作为最后的希望。
“外面……”我看向秘道入口的方向,心提到了嗓子眼,“有没有惊动守卫?”
“暂时没有。我出来时很小心。但这里不能久留。”沈晏站起身,尽管竭力掩饰,我还是能看出他动作间的些微滞涩,左肩处似乎有深色的濡湿痕迹,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受伤了?!
“你受伤了?”我上前一步,想查看。
“皮外伤,不碍事。”他侧身避开,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冷宫那边很快就会发现梅嫔死了,老嬷嬷失踪。皇后,或者别的什么人,一定会下令彻底搜查,包括这些废弃的秘道。”
“可是她……”我看着地上气若游丝的老嬷嬷。
“带上她。”沈晏斩钉截铁,“她是唯一活着的、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不能留在这里等死,更不能落在别人手里。”他快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深色的外袍,动作间牵动了伤口,几不可察地闷哼一声,却毫不停顿地将外袍裹在昏迷的老嬷嬷身上,试图将她背起。
“我来帮你!”我不再犹豫,上前帮忙托起老嬷嬷。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片枯叶,冰冷僵硬。
就在这时,秘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石子滚落的声音。
我和沈晏的动作同时僵住。
不是错觉。
有人!追来了?还是早就埋伏在这里?
沈晏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决断,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同时低声疾道:“走!从废井出口!快!”
“可是你……”
“走!”他低吼,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同时将裹着老嬷嬷的外袍塞进我怀里,“带着她,沿原路返回废井!出去后,别管别的,立刻回昭阳宫,锁好门!如果天亮前我没有回去……”他顿了顿,语速快得像是在交代遗言,“去紫宸殿,按我说的做!”
说完,他猛地将我往秘道入口的方向一推,力道之大,让我踉跄了几步。然后,他迅速弯腰,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匕——不是宫中式样,是北境军中的制式,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光——转身,面对着秘道深处声音传来的方向,挡在了我和老嬷嬷身前。
“走!”他背对着我,再次低喝。
那背影,挺拔,孤直,像一座沉默的山,将所有的危险挡在身后。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知道,此刻任何犹豫和拖沓,都是对他的辜负。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起裹着沈晏外袍、轻飘飘却死沉的老嬷嬷,朝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和利器碰撞的、极其轻微的“叮”声!
打起来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但我不能回头,不能停下!黑暗的秘道仿佛没有尽头,老嬷嬷的身体越来越重,我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快一点!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