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皇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昭阳所言,固然惊世骇俗。然,空口无凭。那老嬷嬷神志是否清醒?青莲庵尼姑是死是活?锦绣坊绣娘是否可靠?皆需详查。更何况,昭阳身为公主,深夜出宫,潜入庵堂,与江湖匪类厮杀……此举,于礼不合,于法不容!她一面之词,岂可尽信?焉知不是受人蛊惑,或是……急功近利,构陷他人?”
她将矛头指向了我行为的“不法”和“可疑”,也暗指我可能“受人蛊惑”——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母后!”我转向皇后,眼泪扑簌而落,这次是真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儿臣若非被逼到绝路,亲眼目睹梅嫔惨死,亲耳听闻嬷嬷泣血,亲身经历青莲庵生死,又岂敢拿性命、拿皇家颜面、拿父皇的清誉开玩笑?!儿臣所为,或许鲁莽,但句句肺腑,字字血泪!求父皇,求各位大人明察!提审人证,核对物证,搜查慈幼局、锦绣坊,追捕‘红姑’及其党羽!真相,就在眼前!”
“陛下,”内阁首辅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定鼎乾坤的沉稳,“老臣以为,公主殿下所言,虽匪夷所思,然线索清晰,人证物证似乎可循。且事关皇嗣血脉,国本所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务之急,应立刻封锁消息,秘密提审公主所言三名人证,核对那块布料来源,同时派得力人手,控制慈幼局、锦绣坊,并严查西山青莲庵及昨夜火光之事。若公主所言属实……则我朝立国百年,未有之巨祸也!必须雷厉风行,彻查到底,揪出元凶,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首辅的话,分量极重。他代表了文官集团的态度,倾向于慎重调查,而非简单否定。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交换了一下眼神,也纷纷躬身:“臣等附议。请陛下圣裁。”
压力,给到了父皇。
他依旧沉默着,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重新落回我身上。那眼神很深,很沉,像要透过我狼狈的外表,看进我灵魂最深处。
“昭阳,”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你可知,若你所言有半句虚妄,构陷皇室,污蔑大臣,扰乱朝纲……便是朕,也保不住你。”
“儿臣知道。”我以额触地,冰凉的金砖传来刺骨的寒意,声音却异常坚定,“儿臣愿以性命,担保今日所言。若有一字虚假,甘受极刑,死而无怨。”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终于,父皇坐直了身体,脸上那层平静无波的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崩地裂前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决断。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紫宸殿每一个角落:
“一,即刻起,封锁九门,全城戒严。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
“二,着禁军统领,率兵包围昭阳宫,‘请’出密室老嬷嬷。着内务府总管,率得力太监宫女,即刻搜查慈幼局、锦绣坊顾氏绣坊,一应人等,全部锁拿,分开看押。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靖国公沈晏(他顿了顿),提审上述人证,核对那块水红色布料。朕,要口供,要实证。”
“三,着京畿卫指挥使,立刻派人封锁西山青莲庵,详查昨夜火光及厮杀之事,寻找尼姑妙真及可能被救婴儿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四,”他的目光转向皇后,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皇后,后宫之事,还需你多费心。那个孩子……暂且看管在凤仪宫,加派人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太医。”
“五,此事列为绝密。在场诸人,包括朕,若有只言片语泄露出去,动摇国本,引发朝野动荡……诛九族。”
一连五道旨意,干脆利落,杀伐决断。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梅嫔宫中含笑逗弄婴儿的父亲,也不再是那个在暖阁与我下棋闲聊的父皇。他是帝王,是这万里江山唯一的主宰,要用最雷霆的手段,剜去帝国肌体上最毒恶的脓疮。
“臣等遵旨!”众人轰然应诺,神色肃穆,躬身退出大殿,脚步匆匆,带着山雨欲来的紧迫。
殿内,只剩下我,父皇,和皇后。
父皇从御座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走到我面前。明黄的靴尖停在我眼前。
“抬起头来。”他说。
我缓缓抬起头,仰视着他。他背对着殿门的光,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你做得很好。”他忽然说,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比朕想象的,要好。”
我怔住了。
“但也做得太狠,太绝。”他弯下腰,伸手,用冰凉的、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拂过我脸颊上一道还在渗血的划痕。那动作,竟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父亲的……怜惜?或者说,审视?
“把自己弄得这般模样,值吗?”他低声问,像是问我,又像是自问。
值吗?为了揭开这丑陋的真相,双手沾满泥泞与血腥,与最阴毒的敌人周旋,将自身置于最危险的境地,甚至可能赌上性命和所有名节……
我看着父皇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此刻狼狈不堪、却眼神清亮的倒影。
“父皇,”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去揭开。儿臣是李家的女儿,是父皇的女儿。这片山河的清明,儿臣……也想守护。”
哪怕是以身为刃,哪怕最终折戟沉沙。
父皇的手指在我脸颊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收了回去。他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俯瞰众生的帝王姿态。
“朕给你三天时间。”他转过身,望向殿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三天之内,朕要看到此案全部证据链,看到主谋伏法。若证据确凿,朕会还你,还这江山,一个交代。若证据不足,或中途再有差池……”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我们都懂。
“儿臣,明白。”我再次叩首。
“带公主下去,沐浴更衣,传太医诊治。”父皇对侍立在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掌事太监吩咐道,“没有朕的旨意,她就在昭阳宫待着,哪儿也不许去。看好她。”
“是,陛下。”太监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搀扶我。
我挣扎着站起身,脚踝又是一阵剧痛,险些再次摔倒,被太监死死扶住。我最后看了一眼父皇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然后,我转身,一瘸一拐,在太监的搀扶下,走出了这片冰冷而沉重的紫宸殿。
外面,天光已然大亮。晨曦刺破云层,洒在宫殿的金顶上,反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芒。寒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块垒。
三天。
只有三天。
沈晏,你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拿到了更多的证据?
老嬷嬷,绣娘,尼姑妙真,还有那个可能被救下的孩子……你们都要撑住。
我握紧了袖中那块温热的胡杨木片,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