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战船的甲板,是坚硬、冰冷、带着咸湿铁锈味的。我扶着船舷,看天津卫码头的轮廓在越来越亮的晨曦中,连同那些废墟、尸体、未散尽的硝烟,一起被抛在身后,迅速缩小,直至模糊成海天一色间一道黯淡的灰线。胜利的号角犹在耳边,将士的欢呼带着劫后余生的狂热,可我的心,却像船下墨蓝的海水,沉静,幽深,底下是暗流汹涌的、未曾言说的疲惫与荒芜。
空木匣。没有玉玺,没有林夫人。一场血战,只换来一个被撬开的空盒,和父皇那道语焉不详、听不出是褒是贬的口谕。还有“另有要务”。
要务是什么?赵参将语焉不详,只说返京便知。影首领和仅存的几名龙影卫、死士,被安置在另一条船上,与重伤者一起。陈太医在为我重新包扎崩裂的伤口时,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留下安神的药丸。
船行海上,风浪不大。我裹着水师提供的、粗糙却厚实的毛毯,靠在船舱一角的木板上,闭着眼,却睡不着。脑海里是火光,箭雨,刀光,惨叫,是沈晏瘦硬字迹里透出的沉冷,是李承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是父皇平静下隐含雷霆的面容。还有那块水红色的碎布,贴着胸口,隔着衣料,仿佛还带着林夫人残留的、微弱的体温,和“梦甜香”最后一丝甜腻到令人心碎的气息。
掌心的胡杨木片,已被体温焐得滚烫。草坡,飞鸟,远山。这简单的意象,在此刻浩瀚而寂寥的海面上,显得如此奢侈,如此遥远,像一个明知虚幻、却不得不紧紧攥住的梦。
三天航程,不疾不徐。抵京那日,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金色的琉璃瓦,空气闷热凝滞,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我们没有回宫,也没有去李承鄞的府邸。水师战船在通州码头靠岸,早已有宫里来的、穿着不起眼灰衣的太监和马车等候,沉默地将我们接上,没有仪仗,没有声张,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却不是进城的方向,而是朝着西郊。
最后,马车停在了西山脚下,一处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门庭冷落的皇家寺庙前。寺庙名“龙泉”,香火不旺,平日只有几个老僧洒扫。引路的太监出示了腰牌,寺门无声洞开。我们被引入最深处的禅院,院中古木参天,苔痕上阶,幽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禅房内,已有两人等候。一人青衫布履,面容清癯,正是多日不见的秦老。另一人背对着门口,负手望着窗外一株虬结的老松,身形挺拔,穿着常服,但那背影透出的、久居上位的威仪与深沉,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是父皇。
他缓缓转过身。不过月余未见,他仿佛又苍老了些,眼角细纹深刻,鬓边白发刺眼,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深潭般的平静下,是阅尽风波后的、更加内敛也更具压迫感的锐芒。他没有穿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却比任何华服都更显威重。
“儿臣参见父皇。”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依礼下拜。
“平身。”父皇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他上前一步,目光在我身上扫过,看到我脸上、手上未愈的伤痕,和眼中的血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辛苦了,昭阳。”
“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我垂首道。
“分内之事?”父皇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闯西山,探秘道,审人证,追‘红姑’,赴天津,截海船……桩桩件件,哪一桩,是公主的‘分内之事’?”
我心头一凛,不知他是责备还是别的,不敢接话。
父皇却摆了摆手,示意我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他自己也坐在了主位的禅椅上。秦老默默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禅房内,只剩下我们父女二人,檀香袅袅,松风过耳。
“天津的事,朕都知道了。”父皇缓缓开口,目光落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片腥风血雨的海岸,“玉玺未得,林氏无踪,你们……还折损了不少人手。”
“是儿臣无能,计划不周,请父皇责罚。”我再次起身,欲要下跪。
“朕没说你无能。”父皇抬手虚扶,目光转回我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你能在那种情形下,当机立断,火攻扰敌,拖住时间,撑到水师到来,已属不易。更难得的是,你能想到联合李承鄞留下的暗桩,想到用他的死士,这份胆识和机变,出乎朕的意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朕让你去天津,本也未曾奢望能一举擒获玉玺和林氏。‘往生教’与‘黑水部’勾结,海路运‘货’,是朕根据沈晏送回的情报,推测出的最坏可能之一。派你去,一是确认,二是打草惊蛇,三是……看看能否引出更大的鱼。”
“更大的鱼?”我愕然。
“那个手持‘往生令’、带走林氏的蒙面老者。”父皇眼中寒光一闪,“他才是关键。玉玺或许在他手中,林氏更是活生生的、能指认调换皇子、乃至指认他们整个阴谋的关键人证。他带走林氏,绝不会仅仅是为了灭口。必有更大的图谋。天津之事,闹出如此动静,他必然知晓。朕想知道,接下来,他会如何反应。是藏匿更深,还是……鋌而走险?”
原来如此!父皇派我去天津,甚至可能默许李承鄞调动死士,本身就是一个局!一个打草惊蛇、引蛇出洞的局!我们拼死搏杀,付出代价,在父皇的棋盘上,或许只是投下了一颗试探的棋子!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帝王心术,深不可测。那一个个夜晚,我在石室中焦灼等待,在码头上生死搏杀,在海上茫然归航时,父皇坐镇深宫,或许正冷静地推演着每一种可能,将我们所有人的行动,都纳入他那盘更大的棋局之中。
“那……沈晏将军那边?”我忍不住问。
“沈晏做得很漂亮。”父皇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带着赞许的弧度,“江南的网,收了大半。几个‘香主’落网,钱粮节点被端,与‘往生教’有牵连的官吏、商贾,锁拿了大半。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这个。”
父皇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泛黄的绢帛,递给我。
我接过,展开。绢帛上是一幅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以及一些奇怪的符号。地图中心,用朱砂标出了一个位置——太湖深处,一座名为“缥缈峰”的孤岛。岛屿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一行小字:“往生净土,圣火重燃之所。”
“这是……‘往生教’总坛的位置?”我失声道。
“十有八九。”父皇颔首,“这是从一名被擒的‘香主’贴身暗格里搜出的。据其隐约供述,‘缥缈峰’才是‘往生教’真正的核心,教主居所,教中圣地。江南各地分舵,皆听其号令。那个蒙面老者,极有可能就藏身在那里。”
总坛!蒙面老者!林夫人和玉玺,极有可能也被带去了那里!
“父皇是要派兵围剿?”我急问。
“围剿?”父皇冷笑一声,眼中是冰冷的算计,“‘缥缈峰’孤悬湖心,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往生教’经营多年,岛上必有重重机关暗道,囤积粮草兵甲。强攻,纵然能下,也必是旷日持久,伤亡惨重,且极易打草惊蛇,让那蒙面老者带着玉玺和林氏再次遁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郁的天色:“所以,朕要换一种方式。一种……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方式。”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牢牢锁住我:“昭阳,朕说的‘另有要务’,便是此事。”
我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