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你果然……是个人物。”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奇异的回声,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可惜,棋差一着。你以为,杀回来,就能扭转乾坤?”
他缓缓抬起手,宽大的玄色袍袖在蒸腾的热气中拂动,如同死神的羽翼。
“本座原本,还想留你们多活片刻,亲眼看看,天命是如何降临。”他的目光,似乎越过我们,投向了祭坛上林夫人冰冷的尸体,那目光里有狂热,有遗憾,也有一丝冰冷的嘲弄,“可惜,神女已逝,圣体蒙尘……也罢,便用你们的血,来为她,为我圣教大业,祭旗吧!”
话音未落,他双臂猛地一张!
“轰——!”
山洞穹顶,那些透下天光的裂缝处,忽然传来沉闷的、仿佛巨石滚动的巨响!紧接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混合着泥土,如同暴雨般,朝着温泉湖和祭坛区域,轰然砸落!同时,湖边那些宫殿建筑中,也响起了刺耳的、如同金铁摩擦的机括声,一道道沉重的铁闸轰然落下,封死了所有出口!温泉湖四周的岩壁上,更是无声地滑开了数十个黑黝黝的洞口,里面闪烁着幽绿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对准了湖心祭坛!
天崩地裂!绝杀之局!
这蒙面老者,竟然要毁掉这处经营多年的巢穴,将我们所有人,连同这湖、这祭坛、这秘密,一起埋葬在此!
“小心落石!”沈晏厉喝,一把将我连同秦老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我们。两名龙影卫也迅速寻找掩体。
“轰隆!哗啦——!”
巨石砸入湖中,激起冲天水柱,滚烫的碧水四处飞溅,落在皮肤上,立刻烫起一片水泡。碎石如雨,砸在祭坛玉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玉台崩裂,碎石横飞。整个山洞都在剧烈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坍塌!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在这天崩地裂的绝境中,武功再高,也无力回天!
然而,就在这毁灭降临的刹那——
“呜——呜——呜——!”
雄浑、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从地底升起,又仿佛自九天降临,骤然响起!这号角声,不同于之前“黑水部”的尖锐,也不同于水师的沉闷,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威严、仿佛能定鼎山河、震慑邪祟的声音!
是……皇陵的号角?还是……宗庙的礼乐?
不,都不是!这声音,来自山洞之外!来自“缥缈峰”之外!来自那被浓雾封锁的太湖水面!
随着号角声响起,那即将彻底坍塌的山洞穹顶,落石的速度,竟然诡异地……减缓了?不,不是减缓,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力量,托住了?那些从岩壁洞口探出的、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器物,也像是突然失去了控制,光芒明灭不定,最终缓缓熄灭。
封堵出口的铁闸,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声响,然后,在一阵更加巨大的、仿佛山崩地裂般的撞击声中,轰然碎裂、倒塌!
烟尘弥漫中,一道道刺目的、属于白昼的天光,如同利剑,撕裂了山洞内氤氲的绿雾和黑暗,照射进来!天光中,映出洞外影影绰绰、如同森林般密集的旌旗,和无数顶盔贯甲、刀枪雪亮、肃杀如林的身影!
是朝廷的大军!真正的、铺天盖地的精锐大军!已经到了“缥缈峰”下,攻破了山门,甚至……已经打到了这核心山洞之外!
蒙面老者站在飞檐上,身形猛然僵住。即使隔着青铜面具,也能感受到他那一刻的震惊、骇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
“不可能!外面有迷阵,有机关,有……”他嘶声低吼,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迷阵已破,机关已毁,顽抗者,格杀勿论!”
一个沉稳、威严、带着金铁之音、我熟悉无比的声音,透过烟尘和天光,清晰地传了进来。
是父皇的声音!
他来了!御驾亲征?!不,御驾不会亲临如此险地,但听这声音,他必然已在附近坐镇指挥!
随着父皇的声音,烟尘稍散。只见山洞那被撞碎的出口处,一队队精锐禁军,如同黑色的铁流,汹涌而入,迅速控制洞口,并向内推进。当先一人,金甲红袍,手持天子剑,正是父皇身边最信任的殿前司都指挥使!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凝、一看便是绝顶高手的将领和……道士?
大军涌入,迅速与湖边残余的、陷入混乱的“往生教”守卫接战,喊杀声再次震天响起,但这一次,是单方面的碾压与清剿。
飞檐上,蒙面老者看着潮水般涌入的大军,看着迅速崩溃的防线,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密密麻麻的弩箭和刀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仰天,发出了一阵嘶哑、疯狂、却又带着无尽悲凉与不甘的长笑!
“哈哈……哈哈哈!天命?这就是天命?李氏气数……果然未尽吗?苍天!你何其不公!何其不公啊!”
笑声未歇,他猛地抬手,竟一把扯下了脸上那副青铜面具,狠狠掷向下方的沸腾湖水!
面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张苍老、枯瘦、布满深刻皱纹,却依旧能看出昔日俊朗轮廓,尤其是……与父皇、与李承鄞,有着五六分相似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沧桑,充满了疯狂、偏执、不甘,以及一种……属于皇族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威仪与傲岸。
看到这张脸的刹那,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秦老猛地咳嗽起来,眼中充满了骇然与恍然。
沈晏握着短匕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而洞外,传来父皇一声低沉、复杂、却异常清晰的叹息:
“果然……是你。承乾,皇兄。”
承乾!废太子李承乾!父皇的……嫡亲兄长!我的……皇伯父?!(与李承鄞同辈,但并非一人,此为另一隐藏人物)
他不是早就应该……在二十年前那场巫蛊案中,被先帝赐死了吗?!对外宣称是如此。可眼前这人……
“不错,是我。”李承乾(蒙面老者)站在飞檐上,迎着天光,看着洞外隐约的方向,脸上是混合着疯狂、讥诮与无尽疲惫的复杂神色,“我没死。苟延残喘,等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就为了今天!为了拿回本属于我的一切!为了光复大燕!”
“可惜,你终究是输了。”父皇的声音再次传来,平静,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从你勾结邪教,祸乱宫闱,偷换皇子,企图颠覆江山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不是输给朕,是输给了人心,输给了天道。”
“人心?天道?”李承乾癫狂大笑,“成王败寇罢了!李承稷,你以为你赢了?你坐在那龙椅上,日夜提防,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敢信,连枕边人都能背叛你!你这皇帝,当得可还安稳?哈哈哈!”
“至少,朕无愧于心,无愧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父皇的声音依旧平稳,“而皇兄你,这二十年,可曾有一日安稳?可曾对得起李氏列祖列宗?可曾对得起……那些因你野心而枉死的无辜之人?”
李承乾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肌肉扭曲,眼中翻涌着更加剧烈的痛苦与疯狂。他死死盯着洞外,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外面的父皇。
“成王败寇……成王败寇……”他喃喃重复,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似乎也在迅速熄灭。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下方沸腾的湖水,和湖心祭坛上林夫人冰冷的尸体,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混合着温柔、眷恋、与彻底毁灭欲的神色。
“神女已逝,净土将倾……这污浊的人世,这该死的李氏江山……都一起……陪葬吧!”
他猛地张开双臂,玄色长袍鼓荡,一股极其诡异、暴烈、充满毁灭气息的内力,从他干枯的身躯中轰然爆发!他脚下的飞檐,周围的岩壁,甚至整个山洞,都开始剧烈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的、更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在山洞穹顶和岩壁上蔓延开来!更大的石块开始坠落!
他要自爆?!或者,引动这山洞中最后的、同归于尽的机关?!
“放箭!”洞外,传来父皇急促而冰冷的声音。
“嗖嗖嗖——!”
早已蓄势待发的无数强弩硬弓,同时发射!箭矢如同遮天蔽日的飞蝗,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瞬间将站在飞檐上的李承乾完全笼罩!
然而,李承乾不闪不避,只是癫狂地大笑着,任由那些箭矢射穿他的身体!鲜血从他身上数十个血洞中狂喷而出,但他凝聚的那股毁灭性的内力,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加狂暴,引得整个山洞地动山摇,坍塌在即!
“走!”沈晏猛地转身,一把将重伤的秦老背起,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对着仅存的两名龙影卫嘶声吼道,“跳湖!从水下出口走!快!”
水下出口?秦老之前提过,这温泉湖底,可能有暗流通往山外?
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那湖水滚烫和可能存在的怪蛇。在沈晏的拖拽下,我们几人,用尽最后力气,朝着碧绿沸腾的湖面,纵身跃下!
“轰隆隆——!”
身后,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和无尽的黑暗。
冰冷的湖水(靠近底部似乎没那么烫?)瞬间将我们吞没。巨大的水压和爆炸的冲击波从身后袭来,推着我们,在黑暗、滚烫、充满硫磺恶臭的水中,身不由己地,朝着未知的深处,急速冲去……
意识,在剧烈的翻滚、撞击和窒息中,迅速模糊。
最后的感觉,是沈晏紧紧抓着我的、那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和耳边仿佛遥遥传来的、父皇那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以及,掌心那块胡杨木片,隔着油纸和衣料,传来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属于远方草坡与阳光的温暖。
黑暗,温柔而彻底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