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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来读小说网 > 将军的绕指柔 > 第66章 不堪回首的过往

第66章 不堪回首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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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文清一眼,他对我微微点头。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扇仿佛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的、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在身后合拢。

精舍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燃着宁神的檀香,烟气袅袅。陈设极尽雅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令人屏息的威压。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一人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被雨水敲打的、泛起无数涟漪的湖面。他穿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却仿佛承载着千山万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滞了。

是父皇。

“陛下,人带到了。”高公公躬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父皇缓缓转过身。

三天不见,不,感觉像是隔了三年,三十年。他仿佛又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鬓边白发刺眼,脸色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灰败,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锐利,更加深沉,如同两口吸纳了所有光线、也吞噬了所有情绪的、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辨认,在审视,在评估。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赋予我生命、也赋予我此刻难以想象之重担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无法言喻的疲惫、痛楚,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苍凉。千言万语,一路的惊惶、恐惧、伤痛、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强装的镇定。

“父皇……”我颤声唤道,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父皇上前一步,扶住了我。他的手,很凉,带着薄茧,却异常稳定。他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我的脸。

“昭阳,”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你……受苦了。”

只这一句,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不是委屈的哭泣,而是一种混合了太多情绪——劫后余生的后怕,看到亲人的安心,背负秘密的沉重,对沈晏、秦老他们的担忧,对林夫人之死的悲恸,对这一切阴谋与杀戮的恐惧与愤怒——的、彻底的宣泄。我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父皇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汹涌的情绪。高公公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好了门。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哽咽和胸腔的抽痛。我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父皇。

他也正看着我,目光深沉。

“沈晏和秦老,朕已派人去接了。”他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你放心。”

我心中一松,用力点了点头。

“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再说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尤其是林氏……最后说的每一个字。”父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从潜入“缥缈峰”开始,到发现祭坛、遭遇李承乾、林夫人临终遗言、山洞崩塌、暗流逃生、山中跋涉、抵达苏州……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再次复述了一遍。这一次,说得更加详细,尤其是林夫人那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的遗言,和我自己的分析与猜测。

当我说到“玉玺在‘皇’……”时,父皇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当我说到“她生的是女儿,右肩有枫叶胎记,与妙真之子一同被红姑带走”时,父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当我说到“宫中皇子是梅嫔死胎顶替,是假的”时,父皇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睁开,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显示着他内心的剧烈震荡。

我说完了。精舍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更漏单调的滴答。

父皇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那属于帝王的威严与深沉,被一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与痛楚取代。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执掌乾坤、生杀予夺的君王,而只是一个被至亲背叛、被命运捉弄、失去了儿子(哪怕是假的)、也可能即将面临更残酷真相的……父亲。

“李承乾……”许久,父皇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是血红的,带着刻骨的寒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果然是他。二十年前,朕就该想到……巫蛊案,前朝玉玺,江南势力……他假死脱身,隐忍二十年,勾结邪教,布下如此弥天大谎……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玉玺在‘皇’……”父皇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寒光闪烁,“皇宫?皇陵?还是……皇觉寺?”

皇觉寺?京城西郊那座皇家寺院?我心头一动。林夫人是江南人,对京城不熟,但“皇觉寺”名声极大,她或许听说过?而且,寺庙是藏匿物品的绝佳地点……

“还有那个孩子……”父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假的……竟然是个假的……朕疼爱了这么久,视若珍宝的……竟然是个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顶替的死胎……”

他忽然抬手,重重一拳砸在书案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毛笔和砚台都跳了起来。

“混账!该死!统统该死!”他低吼,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屈辱,“他们竟然……竟然敢如此愚弄于朕!如此践踏天家威严!如此……祸乱朕的江山!”

暴怒之后,是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父皇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眼中赤红未退,却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决断所取代。

“昭阳,”他看向我,目光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暗流,“你做得很好。比朕想象的,还要好。你带回来的消息,价值连城。虽然……真相残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无边的雨幕,背影挺直,却仿佛瞬间又佝偻了几分。

“传朕旨意。”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金戈铁马般的铿锵,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一,着殿前司、龙影卫,即刻秘密搜查皇觉寺,及京城所有与‘皇’字相关、可能藏匿玉玺之所在,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

“二,着刑部、大理寺、江南总督,严审‘往生教’余孽,尤其是李承乾之心腹,务必问出林氏之女及另一被换走男童之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京城……凤仪宫那个孩子,着太医……仔细查验,然后……送走。按宗室子病夭之例,秘密处置。相关宫人……全部处置干净,一个不留。”

“四,皇后苏氏,失察宫闱,纵容奸逆,着废为庶人,赐白绫。其族中涉逆者,一律严惩不贷!”

“五,江南涉案官吏、商贾,按律严办,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家产抄没,充入国库。借此东风,给朕好好梳理一遍江南官场!”

一连五道旨意,条条见血,字字诛心。尤其是对那个“假皇子”和皇后的处置,冷酷得令人心寒。但我知道,这是必须的。皇室血脉不容混淆,国法纲纪不容亵渎。父皇这是在用最激烈、也最彻底的方式,剜去帝国肌体上最后一块、也是最毒的脓疮。

“儿臣……遵旨。”我低声应道,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荒凉。

父皇转过身,看着我,目光深邃:“昭阳,此事之后,朝堂后宫,必将经历一场剧震。你……怕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怕。但儿臣更怕,真相被永远掩埋,罪恶得不到清算,那些枉死的人,永无昭雪之日。”

父皇看着我,久久不语。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拍拍我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极轻地,拂了一下我肩头一缕被雨水打湿、依旧凌乱的发丝。

“你先下去休息。高公公会安排。太医马上来给你诊治。”他的声音温和了些许,“等沈晏和秦老回来……朕,再与你们细说。”

“是,父皇。”我起身行礼。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回头。父皇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那背影孤独,挺直,却仿佛承载着整个帝国的重量,和一段刚刚被血与火、谎言与真相彻底撕裂的、不堪回首的过往。

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与血腥。

但我知道,有些伤痕,注定无法愈合。有些真相,注定伴随着永恒的痛楚。

而我们所有人,都将在这些伤痕与真相中,继续走下去。

我握紧了袖中那枚墨玉佩,它依旧温润。

沈晏,你要平安回来。

然后,我们一起,面对这血雨腥风过后,或许依旧不会晴朗,却必须走下去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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