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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不堪回首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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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的雨,是斜的,细密,黏腻,带着暮春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潮气,从铅灰色的天穹垂落,无声地渗进青石板路的每一条缝隙,也濡湿了我身上那件从农户家“换”来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雨水顺着斗笠破损的边缘滴下来,流进脖颈,冰凉刺骨,却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三天了。从出山的第二天,雨就开始下,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却足以将山道泡成泥沼,也足以抹去一个形单影只、狼狈不堪的“村姑”可能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脚上的草鞋早已被泥水泡烂,露出磨出血泡、又结了痂的脚趾。左臂的伤口在雨水反复浸渍下,隐隐作痛,有发炎的迹象。腹中空空,最后一点炒米昨天就已耗尽。只有掌心里,那枚墨玉佩温润的触感,和怀中虎符坚硬的轮廓,是支撑着这具疲惫、伤痛、寒冷交加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向苏州城的唯一凭依。

草坡,远山,故人来访。

沈晏交代的联络暗语,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是黑暗中摇曳的、唯一的光。

我低着头,随着稀稀落落的、进城卖菜或做工的人流,缓缓挪向城门。城门口盘查的兵卒,比往日多了数倍,盔甲鲜明,刀枪雪亮,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尤其是独行的、形容落魄的。城墙上贴着几张通缉画像,被雨水打湿,墨迹晕染,但依稀能看出是几个面目凶狠的“江洋大盗”,还有一张……画着一个模糊的、戴着兜帽的女子侧影,旁边写着“协查妖女,知情者赏”之类语焉不详的字句。是“往生教”的漏网之鱼?还是……在找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将斗笠压得更低,学着前面农妇的样子,瑟缩着肩膀,将挽着的、空空如也的破篮子紧紧抱在胸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更惶恐不安。

“站住!干什么的?从哪来?”一个兵卒横过长枪,拦住了我,声音粗嘎,带着不耐烦。

“军、军爷……”我捏着嗓子,学着江南一带乡下女子的口音,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细微,“俺、俺是城外三十里铺子的,来、来找俺表哥……他在、在城里‘漱石斋’做伙计……”

“漱石斋?”兵卒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沾满泥污的衣衫和破了洞的草鞋上停留,“这时候来找人?你表哥叫什么?”

“叫、叫文……文大……”我胡乱编了个名字,心中紧张,脸上却努力做出茫然又害怕的样子。

兵卒似乎还想盘问,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卒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行了,一个乡下丫头,瞧她那胆子。‘漱石斋’是正经书铺,文掌柜也是本分人,别耽搁功夫了,后面还排着队呢。”

年轻的兵卒又看了我一眼,或许是觉得我实在不像“妖女”或“盗匪”,挥了挥手:“进去吧进去吧!别在城里乱窜!”

“谢、谢军爷……”我如蒙大赦,连忙低头,加快脚步,从城门洞下穿过,混入了苏州城内湿漉漉的、带着烟火气的街道。

心跳如擂鼓,后背已被冷汗湿透。我不敢停留,也不敢东张西望,只是凭着沈晏描述的方位记忆,和偶尔向路边看起来面善的老人、小贩低声询问,在纵横交错、被雨水洗刷得泛着青光的街巷中穿行。

苏州城很大,也很繁华。即使在这阴雨天气,街上依然行人如织,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交谈声、车轮声,混合着雨声,嘈嘈切切。空气里飘荡着糕点的甜香、卤味的咸香,还有若有若无的、属于江南的、水汽氤氲的脂粉气。这一切,都与山中那硫磺恶臭、血腥搏杀、生死一线的记忆,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我知道,这繁华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息。“往生教”的覆灭,玉玺的失踪,皇嗣的疑云,如同投入太湖的巨石,涟漪早已扩散。城门口的严密盘查,城墙上的通缉画像,便是明证。

“漱石斋”坐落在城西一条相对僻静、却透着文雅气息的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黑漆木门,挂着素雅的竹帘,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漱石斋”三个清隽的行书。铺子旁边,是一株被雨水洗得碧绿的老藤,沿着斑驳的粉墙攀爬,开着几串淡紫色的、湿漉漉的花。

就是这里了。

我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胸腔里,那颗心狂跳得几乎要撞出来。三天跋涉,生死逃亡,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线索,都系于这扇门后。

深吸一口气,我压下翻腾的情绪,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尽管无济于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污,然后,迈步,走到“漱石斋”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子声音。

“请问……文掌柜在吗?”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竹帘被掀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约莫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的男子探出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但并无厌恶或惊讶,只有一种属于书铺掌柜的、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

“在下便是。姑娘是……?”

我抬起眼,看向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沈晏教我的、极低却清晰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暗语:

“草坡远山,故人来访。”

文掌柜的眼神,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骤然一缩!那温和客气的表象下,仿佛有锐利的闪电划过。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目光更加仔细地、如同探照灯般,在我脸上、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我那双沾满泥污、伤痕累累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侧身,将竹帘完全掀开,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沉稳而郑重的意味:

“姑娘请进。外面雨大,当心着凉。”

我闪身进去。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书架林立,堆满了各种书籍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气味。很安静,除了我们,没有其他客人。

文掌柜迅速合上门,落下门闩。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我,脸上那温和的客套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与警惕。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从怀中,取出那枚赤金虎符,和那块墨玉佩,双手递到他面前。

文掌柜接过,就着窗棂透进的、昏暗的天光,仔细查看。他先是摩挲着虎符上那猛虎符篆的刻痕,又看了看玉佩背面的云纹,然后,将两样东西都凑到鼻端,极轻地嗅了嗅(似乎是在辨认某种特殊的气味?)。最后,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已再无丝毫怀疑,只有深沉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殿下。”他后退一步,竟对着我,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卑职文清,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受苦了。”

这一声“殿下”,和这郑重的一礼,让我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骤然一松,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但我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摇了摇头。

“文掌柜不必多礼。沈将军和秦老,还有一位龙影卫的兄弟,被困在西南方向约八十里外的山谷中,秦老重伤,急需救治。沈将军让我务必尽快联络陛下,禀报重要军情。”我强忍着哽咽,用最简洁快速的语言,将山洞崩塌、李承乾(蒙面老者)身死、林夫人临终遗言(玉玺在“皇”、所生为女、右肩枫叶胎记、与妙真之子一同被红姑带走、宫中皇子为死胎顶替等),以及我们分头行动的经过,原原本本,快速说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剥开尚未愈合的伤口,带着血淋淋的疼痛和真相的残酷。文清的脸色,随着我的讲述,越来越沉,越来越凝重,尤其听到“李承乾”、“林氏之女”、“宫中皇子为死胎”时,眼中更是爆发出惊人的锐芒和骇然。

“殿下所言,句句惊心,字字泣血。”文清听我说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陛下已于五日前,御驾抵达苏州行在。‘缥缈峰’一战,逆党主力尽灭,俘获甚众,但玉玺与那蒙面老者(当时不知是李承乾)下落,以及林夫人母女踪迹,一直成谜。陛下震怒,严令搜查。殿下带回的消息,至关重要!”

父皇已经到苏州了?这么快!看来“缥缈峰”之战,朝廷是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扫平了。

“沈将军他们……”我急切地问。

“殿下放心,卑职即刻安排最可靠的人手,携良医药物,秘密前往殿下所说的山谷接应沈将军和秦老!”文清毫不犹豫,“此地也不宜久留。逆党虽灭,余孽犹存,且江南官场经此震荡,人心不稳,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心怀叵测者。请殿下随卑职移步,卑职带殿下去见陛下!”

“现在?去行在?”我一愣。我这副样子……

“陛下有严令,若有殿下或沈将军消息,无论何时何地,务必第一时间护送觐见!”文清语气坚决,“行在防卫森严,绝对安全。殿下这身装扮,正好掩人耳目。请随卑职来。”

他说着,迅速走到书架后,按下机关,露出一道暗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向下的阶梯,通往地窖。他示意我进去,然后自己也跟了进来,合上暗门。

地窖里堆放着一些杂物,空气沉闷。文清走到角落,挪开几个箱子,露出后面一扇极其隐蔽的、包着铁皮的小门。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后是一条更加狭窄、仅供一人弯腰通行的地下甬道,墙壁上每隔一段镶嵌着昏暗的油灯。

“这是早年备下的,直通行在后园僻静处。”文清低声道,“殿下请跟紧卑职。”

我们一前一后,在幽暗潮湿的甬道中疾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向上的阶梯。文清停下,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上方一块活动的石板。

清新的、带着雨水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外面似乎是一个堆放盆景的花房角落,寂静无人。

文清示意我出来,然后迅速将石板复原,用旁边的花盆遮挡好。他辨明方向,带着我,借着花木假山的掩护,在精致幽静、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的园林中快速穿行。偶尔遇到巡逻的侍卫,文清便亮出一面特殊的腰牌,对方立刻躬身放行,目不斜视。

最终,我们停在一座临水而建、飞檐翘角、门窗紧闭的精舍前。精舍周围,静立着数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带刀侍卫,显然是父皇的亲随。

文清上前,对为首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出示了虎符和玉佩。那侍卫脸色一变,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轻轻叩响了精舍的门。

片刻,门无声打开一条缝。一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老太监探出头,目光扫过文清,落在我身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高公公,这位是……”文清低语。

“咱家知道。”高公公打断他,声音尖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他侧身让开,“文掌柜留步。姑娘,请随咱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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