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开道,队伍缓缓进入这座他们离开了数月、却已物是人非的帝都。街道两旁,百姓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目光复杂。有好奇,有畏惧,有同情,也有鄙夷。
回到萧王府,府门依旧,门楣上的匾额甚至被仔细擦拭过,光可鉴人。但府内,早已不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皇帝赐下的内侍、宫女多了许多,眼神飘忽,行动无声。原先的管事仆役,大半被替换。整座王府,看似一切如常,实则已是一座华丽的囚笼,处处透着监视与窥探。
萧绝与沈清辞被“客气”地请入各自院落(仍是分居东西苑),被告知“安心静养”,无事不要随意走动。
入夜,王府灯火次第熄灭,陷入一片看似宁静的黑暗。
东苑书房,萧绝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张京城详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标注着禁军布防、宫门换岗、以及可能安插眼线的位置。
轻微的叩窗声响起,三长两短。
萧绝眼神一凝,无声地移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一张被易容得平平无奇的脸出现在外面,正是“幽影”中仅存的、绝对可靠的几个骨干之一。
“王爷,”来人低声道,声音嘶哑,“东西已按王妃吩咐,分别存入东市‘永昌’当铺死当丙字七号柜,西城慈恩寺大雄宝殿第三尊罗汉像底座暗格,以及……北城乞丐窝‘老瞎子’处。钥匙和开启方法在此。”递进来三枚造型各异的细小钥匙和一张纸条。
萧绝接过,迅速记下,将纸条凑近灯火烧毁。“京城情况如何?”
“水很深。”来人言简意赅,“太后垂帘,与几位辅政大臣把持朝政,但几位成年皇子各有势力,争斗不休。关于王爷和王妃的传言很多,有说王爷要清君侧的,有说王妃是妖星祸国的……三司那边,主审官都是太后的人,但下面具体办事的,有几个是我们早年埋下的钉子,或许能用。另外,沈相虽被释放,但软禁在府,不得见客,处境微妙。还有……”他顿了顿,“宫中似乎不太平,接连有老宫人‘暴病身亡’,司天台那边,也换了一批人。”
萧绝目光沉沉。杀人灭口,清洗痕迹,果然是他们的作风。“继续盯着,尤其是宫中动向和三司那边。小心行事。”
“是。”来人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萧绝关好窗,回到桌边,看着地图上那个被重重宫墙围起来的中心点。三日后,宫宴。那恐怕不是洗尘宴,而是鸿门宴。
与此同时,西苑沈清辞的房中。她并未就寝,而是对着一面铜镜,慢慢梳理着长发。镜中映出的容颜,清减了许多,眉眼间的沉静之下,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云岫悄步进来,低声道:“小姐,东西都送出去了。‘聆风堂’最后几个暗桩也启动了,他们会设法将消息传递给几位素来耿直的御史和翰林。”
沈清辞点点头,放下梳子。“父亲那边……”
“相爷府外围监视很严,我们的人暂时接触不到。但听说,相爷回府后便闭门谢客,连府中下人都不多见。”云岫声音带着担忧。
沈清辞沉默片刻。“他是聪明人,知道此时一动不如一静。”她顿了顿,“我们的人,在宫里……还能递出消息吗?”
云岫摇头,声音更低:“上次联系后,就断了。恐怕……凶多吉少。”
意料之中。沈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无妨。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好。现在,就等那场宴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京城熟悉的街巷轮廓隐在黑暗中,仿佛潜伏的巨兽。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埋葬了她母亲和外祖一家,如今又要吞噬她和萧绝的地方。
“小姐,”云岫忍不住道,“三日后宫宴,定然危机四伏,您和王爷……”
“该来的,总会来。”沈清辞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云岫,若我出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云岫眼眶一红,用力点头:“奴婢誓死追随小姐!”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夜空。今夜的星星很少,月亮也被云层遮掩,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这座繁华而冰冷的城市。
三日后,宫宴。是摊牌的时刻,也是最终对决的序幕。她和萧绝,这对始于阴谋与契约的夫妻,能否在这最后的漩涡中,杀出一条生路,揭开那深埋于帝国核心的、最血腥的真相?
答案,在皇宫深处,在那场名为“洗尘”、实为“问罪”的夜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