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守夜,你睡。”萧绝将唯一一床薄被扔给沈清辞,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门边,短剑横在膝上。
沈清辞看着他那张在油灯昏黄光线下显得愈发憔悴苍白的脸,摇了摇头:“你伤得重,更需要休息。我睡不着,我守上半夜。”
萧绝抬眼看着她,昏黄的灯光在她同样疲惫却异常清亮的眸中跳跃。“听话。”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萧绝,”沈清辞第一次没有用敬称,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倒下了,我也活不了。你需要休息,恢复体力。我虽然不会武功,但守夜放哨,还做得到。”
她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回到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丝绢、玉佩、头发、无字牌位……一样样摊开在粗糙的被褥上。油灯的光将它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看看这个。”沈清辞拿起哑婆给的那枚莲花玉佩,与“净心”玉佩并排放在一起。除了新旧程度和细微的磨损不同,样式、大小、玉质、雕刻的莲花纹路,几乎一模一样。“两块玉佩,两块无字牌位……梅嬷嬷,哑婆……她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都指向我母亲,指向那场邪术。”
萧绝也走了过来,坐在床沿,拿起那块从哑婆祭坛上得到的无字牌位,与潘世璋密室的那块仔细对比。“符文完全一样。这邪术,恐怕不止施行了一次。楚夫人是祭品,哑婆……或许也是知情者,甚至是另一个受害者?她躲进深山,用同样的牌位和玉佩祭祀,是在赎罪?还是在……镇压什么?”
“丝绢上说,主谋是章太后,施行者是‘血莲尊者’。”沈清辞指尖划过丝绢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哑婆有莲花玉佩,会不会……她和‘血莲尊者’有关?甚至可能就是……”
“不可能。”萧绝打断她,指着哑婆的玉佩,“这玉佩虽然相似,但细看,莲花的花瓣朝向和‘净心’玉佩略有不同,更显妖异。而且,哑婆的样子,不像能施行那等邪术的人。倒像是……被邪术所害,或者,侥幸逃脱的参与者。”
他顿了顿,低声道:“丝绢上还提到,楚太医夺回了封存楚夫人魂魄的玉盒,也就是你手中这个。而哑婆那里,有另一块牌位和玉佩,还有祭坛……我怀疑,当年那场‘移花接木’的邪术,可能因为楚太医的干预,并未完全成功,或者……发生了某种变异、反噬。哑婆,或许就是反噬的受害者之一,她侥幸未死,带着部分邪术器物逃了出来,躲进深山,神志也因此受损。”
这个推测,让沈清辞浑身发冷。如果真是反噬,那母亲临死前,承受了何等痛苦?而哑婆这些年,又是如何在这荒山野岭、怀着巨大的恐惧和秘密,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我们必须找到‘哑婆’所说的‘知道真相’的人,或者,弄清楚哑婆自己知道什么。”沈清辞将东西重新收好,贴身藏匿,“但现在,我们得先顾眼前。青石镇不能久留,太后的人迟早会搜过来。我们接下来去哪?是去北境找韩征,还是……”
“北境太远,沿途关卡重重,我们这副样子,走不到。”萧绝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这是他在军中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相在京城恐怕也被盯死了,贸然联系,反而会害了他。那个暗中帮我们的人……既然能安排王五,能在宗人府和废弃庄园接应,或许在宫外也有势力。我们需要找到他们。”
“如何找?我们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沈清辞蹙眉。
“等。”萧绝目光沉静,“既然他们费尽心机救我们出来,就不会放任我们自生自灭。在青石镇,我们人生地不熟,他们想找我们,比我们找他们容易。我们就在这‘平安客栈’,等上两日。两日后若无人联系,再作打算。”
这是一个稳妥,却也无奈的选择。他们将命运,寄托在那未知的、神秘的盟友身上。
“睡吧。”萧绝再次说道,语气缓和了些,“我守夜。放心,有动静我会叫你。”
这一次,沈清辞没有坚持。她的确已经到了极限。她蜷缩在薄被里,身下的硬板床硌得骨头疼,但比起前两日在泥泞、石洞、荒林里的煎熬,已是天堂。鼻端是劣质皂角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耳边是萧绝平稳而轻浅的呼吸(他并未睡着,只是在调息),窗外是陌生的、属于小镇的寂静。
疲惫如同厚重的潮水,终于将她彻底淹没。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闪过的是哑婆那双浑浊流泪的眼睛,是云岫胸口透出的枪尖,是梅嬷嬷塞给她油纸包时枯瘦颤抖的手,是黑水城祭坛上幽绿跳动的鬼火,是母亲楚璇玑在梨花树下回眸的、模糊的笑靥……
血与火,泪与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挣不脱的网。而她,和身边这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男人,是网上仅存的、还在挣扎的飞蛾。
不知睡了多久,沈清辞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老鼠啃噬木头的声音惊醒。她猛地睁眼,屋内一片漆黑,油灯早已熄灭。只有门缝和窗缝透进一点点惨淡的月光。
声音来自门外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