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遍,天色将明未明,青石镇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炊烟和早起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的闷响。平安客栈二楼最里的房门悄然打开,沈清辞和萧绝走了出来。他们已换上了王五留下的粗布衣衫,颜色暗淡,打着补丁,脚上是客栈掌柜“好心”送的、半新不旧的草鞋。沈清辞用一块褪色的蓝布巾包住了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萧绝则戴着顶破斗笠,压低了帽檐,遮住了过于醒目的眉眼轮廓。两人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瘪瘪的包袱,里面是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和那点可怜的银钱。
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瞥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挥挥手,算是送客。掌柜则殷勤地送到门口,嘴里说着“客官慢走,下次再来”,眼神却在他们那身“新”衣服上打了个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走出客栈,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着摊子。沈清辞和萧绝低着头,沿着镇西那条尘土飞扬的小道,快步离去,很快将青石镇抛在身后。
按照王五给的地图,他们需要先向南,绕过官道,进入一片叫做“野狼峪”的山区,然后折向西南,穿越莽莽群山,才能进入蜀地。路途遥远,山高林密,且要避开官府盘查和可能的追兵,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最初的几十里还算顺利。他们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和田埂走,遇到村落便远远绕开。干粮就着溪水,勉强果腹。沈清辞的脚很快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将步子放慢了些。萧绝的伤势也未好转,左臂的伤口在粗布衣衫的摩擦下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虚弱感让他脚步有些虚浮。两人互相搀扶着,沉默前行,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身体的痛苦和对前路的警惕。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第三日午后,他们正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准备翻越一座不高的山梁。山梁下,隐约可见官道的影子,以及道旁驿站飘扬的旗帜。
“绕过去,别靠近官道。”萧绝低声道,拉着沈清辞准备转向更偏僻的山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尘土飞扬。听声音,不下十余骑,速度极快。
两人立刻伏低身形,隐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萧绝拨开枝叶,凝目望去。
只见十余骑官兵,穿着京畿卫所的服色,在一个小旗官的带领下,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队伍中间,还跟着两辆罩着青布的车,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是搜捕的?”沈清辞心下一紧。京畿卫所的人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萧绝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队人马。只见他们在前方的驿站门口勒住了马,小旗官跳下马,与驿站里迎出来的驿丞说了几句什么,驿丞连连点头,然后对着身后的官兵挥了挥手。
官兵立刻散开,一部分人守住驿站出入口,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对驿站内外、以及附近零星的几户人家进行搜查,动作粗暴,呼喝声隐隐传来。
“搜仔细了!画像上的人,一男一女,形迹可疑!有发现立刻上报!”
“是!”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太后果然下了严令,连京畿卫所都出动了,在通往各处的要道设卡搜查!
“走!”萧绝当机立断,拉着沈清辞,沿着山梁背阴处的灌木丛,快速向后退去,试图远离官道和驿站。
然而,他们刚退出没多远,身后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七八个穿着杂乱、手持刀枪棍棒、面目凶狠的汉子,从树后、石后跳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眼神贪婪地在沈清辞身上扫过,又落在他们那个瘪瘪的包袱上。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独眼龙扯着破锣嗓子吼道,露出一口黄牙。
是山贼!而且,看他们出现的位置和时机,恐怕不是巧合。很可能是看到官军搜查,又见他们形迹可疑,想趁机捞一笔,或者……拿了他们去领赏?
“各位好汉,我们夫妻二人逃难至此,身无长物,只有这点干粮,还请行个方便。”萧绝将沈清辞护在身后,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尽量做出畏惧的样子,手却悄悄按在了腰间(短剑藏在衣服下)。
“逃难?”独眼龙嘿嘿冷笑,独眼里闪着狡猾的光,“逃难还专挑没人的山路走?看你们这细皮嫩肉的,可不像寻常逃难的穷鬼!少废话!把包袱和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还有这小娘子……”他淫邪的目光再次扫向沈清辞。
“大哥,跟他们啰嗦什么!官军就在下面,拿了他们,说不定还能去领赏呢!”一个瘦猴似的山贼嚷嚷道。
“对!拿下他们!”
山贼们鼓噪起来,挥舞着兵器逼近。
萧绝知道无法善了,眼中寒光一闪,低喝一声:“清辞,退后!”
话音未落,他已如猎豹般扑出,目标直指那个瘦猴山贼!速度之快,出乎所有人预料!瘦猴只觉眼前一花,胸口一凉,已被萧绝夺过的木棍(从地上随手捡的)狠狠戳中膻中穴,闷哼一声倒地昏死过去。
“点子硬!并肩子上!”独眼龙又惊又怒,挥舞鬼头大刀劈向萧绝。其他山贼也一拥而上。
萧绝虽然伤势未愈,但武艺高强,经验丰富,一根普通的木棍在他手中如同灵蛇,点、戳、扫、砸,招式简洁狠辣,专攻要害,瞬间又放倒了两个山贼。但他毕竟有伤在身,又要分心护着沈清辞,很快被独眼龙和另外三个悍匪缠住,险象环生。
沈清辞被逼到一棵大树下,背靠树干,手中紧紧握着那根削尖的竹签,心脏狂跳。一个山贼见她落单,狞笑着扑上来抓她。沈清辞看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将竹签狠狠刺向对方眼睛!山贼惨叫一声,捂着脸滚倒在地。
但另一个山贼已从侧面扑到,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沈清辞奋力挣扎,却抵不过对方的力气。眼看就要被制住,她心一横,低头狠狠咬在那山贼的手腕上!
“啊——!”山贼吃痛松手,反手一巴掌狠狠掴在沈清辞脸上!沈清辞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口中泛起腥甜,踉跄着撞在树上。
“贱人!”山贼怒骂着,再次扑上。
就在这时,与独眼龙缠斗的萧绝瞥见沈清辞遇险,目眦欲裂,硬生生用肩膀受了独眼龙一刀(刀刃入肉不深,但鲜血迸溅),借力猛地转身,将手中木棍如同标枪般掷出,精准地贯穿了扑向沈清辞那山贼的后心!
山贼惨叫着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老六!”独眼龙又惊又怒,攻势更猛。萧绝失了武器,又添新伤,顿时落入下风,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沈清辞看到萧绝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心中大恸,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尖叫着冲向正挥刀砍向萧绝后脑的独眼龙!
“小心!”萧绝余光瞥见,嘶声大吼。
独眼龙察觉脑后风响,下意识回身挥刀格挡。“当”的一声,石头被大刀磕飞,但沈清辞的冲势也让他动作一滞。萧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合身扑上,用受伤的左臂死死锁住独眼龙持刀的右手手腕,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独眼龙咽喉!
“呃!”独眼龙双眼暴突,喉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手中的鬼头大刀“哐当”落地,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栽倒,砸起一片尘土。
剩下的两个山贼见首领毙命,又见萧绝如同血人修罗般屹立,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连滚爬爬地逃入山林深处。
战斗结束得突然。林中一片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未散尽的杀气弥漫。地上躺着五具山贼尸体,还有一个昏死的瘦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