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踉跄了一下,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他左肩伤口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脸上也有好几道血口子,气息粗重如牛。沈清辞脸上红肿,嘴角破裂,也是狼狈不堪,但顾不上自己,连忙上前扶住萧绝。
“你怎么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为他止血,可身上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
“死不了……”萧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远处的官道,“快走……刚才动静太大……官军很快会来……”
沈清辞也知道此地不可久留。她强忍着恶心和恐惧,从独眼龙身上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衣襟,草草为萧绝包扎了最严重的肩伤,又捡起地上的鬼头大刀(对她来说过于沉重,但总比没有好),扶着萧绝,向着与官道相反的山林深处,跌跌撞撞地逃去。
他们不敢停留,也不敢生火,只能凭着大概的方向感,在茂密的山林中穿行。萧绝的伤势显然恶化了,脚步越来越沉,体温高得吓人。沈清辞咬紧牙关,几乎是用身体扛着他半边重量,一步步往前挪。她的脚早已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比起萧绝的伤,这点痛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天色再次暗下来,山林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缝,勉强容身。沈清辞将萧绝扶进去,让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萧绝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脸色潮红,呼吸灼热,肩膀的伤口在简陋的包扎下,依旧在渗血。
没有水,没有药,甚至没有火。沈清辞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蘸着岩石上凝结的夜露,一遍遍擦拭萧绝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她将最后一点干粮嚼碎了,混着唾沫,一点点喂进他嘴里。萧绝无意识地吞咽着,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萧绝……萧绝你醒醒……别睡……”沈清辞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滴在他染血的手背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遭受这些?母亲的冤屈还未昭雪,新的追杀和伤害又接踵而至。难道老天真的不给他们留一丝活路吗?
不!不能放弃!沈清辞猛地擦去眼泪。母亲还在等着她讨回公道,外祖楚家满门的血仇还未报,云岫、梅嬷嬷、还有那些为他们死去的将士……不能就这么算了!萧绝不能死!她也不能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索着检查萧绝的伤势。肩伤最重,必须重新清理包扎,否则感染会更严重。可是没有清水,没有药……
她想起王五给的那个小瓷瓶,里面是伤药,白天打斗时似乎掉落了。她咬着嘴唇,在黑暗中摸索岩缝内外。指尖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
终于,在岩缝入口处的草丛里,她摸到了一个冰冷的小瓷瓶!谢天谢地,还在!
她如获至宝,爬回萧绝身边,用牙齿咬开瓶塞,将药粉小心地撒在他肩头的伤口上。萧绝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似乎痛醒了片刻,但很快又陷入昏迷。
沈清辞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重新为他包扎。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息。腹中饥饿如同火烧,喉咙干得冒烟。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岩缝外沉沉的夜色。
不能睡。要守着萧绝,要注意外面的动静。
她将鬼头大刀放在手边,蜷缩在萧绝身边,握着他依旧滚烫的手,睁大眼睛,警惕地听着外面的风声、虫鸣,以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夜,漫长而寒冷。沈清辞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或许只是昏过去片刻。她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拖过枯叶的沙沙声惊醒的。
声音很近!就在岩缝外面!
她瞬间汗毛倒竖,抓起了手边的鬼头大刀(对她来说太重,几乎举不起来),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岩缝入口。
沙沙声停了。片刻的死寂。
然后,一个黑乎乎的、毛茸茸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岩缝外探了进来——是一个脑袋!尖嘴,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是狼!还是……豹子?
沈清辞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紧紧握住刀柄,手心里全是冷汗,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贴在昏迷的萧绝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他。
那野兽似乎也在观察,绿眼睛在岩缝内扫视,最后落在了他们身上,尤其是萧绝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让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呼噜声。
它要进来了!
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它伤害萧绝!
就在那野兽压低身体,准备扑进来的刹那,沈清辞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双手举起沉重的鬼头大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探进来的野兽脑袋,狠狠劈了下去!同时,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恐惧与决绝的尖叫:
“啊——!”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作呕。温热的、腥臺的液体溅了她一脸。那野兽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猛地缩回头去,岩缝外传来重物倒地翻滚和呜咽的声音,很快,一切重归寂静,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沈清辞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僵在原地,手中的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颤抖如同风中的落叶,脸上、身上溅满了不知是狼血还是豹血,混合着她自己的冷汗和泪水,黏腻冰冷。
她杀死了它?她杀了一头野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过了许久,她才勉强止住颤抖,踉跄着走到岩缝口,借着朦胧的天光(天色似乎快亮了),向外看去。
地上躺着一只体型不小的灰狼,头骨被劈开,已经死透了。暗红的血流了一地,渗入枯叶泥土中。
沈清辞看着那具狼尸,又看看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后怕、恶心、以及一丝奇异力量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活下来了,萧绝也暂时安全了。
她退回岩缝,瘫坐在萧绝身边,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不是悲伤,而是劫后余生、压力释放的宣泄。哭了一会儿,她用力抹去眼泪,重新振作精神。天快亮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血腥味会引来更多野兽,也可能引来追兵。
她检查了一下萧绝,他似乎退烧了些,呼吸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她将最后一点水(夜露收集的)喂给他,又费力地将他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天光微亮,山林中雾气弥漫。沈清辞捡起鬼头大刀(这次觉得似乎没那么重了),将萧绝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拄着刀当拐杖,拖着他,一步一挪,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晨光穿过林叶,在她满是血污、却异常坚毅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倒下。因为这条路上,不止有她自己的命,还有萧绝的命,有母亲和外祖沉冤昭雪的希望,有无数枉死者的期待。
她,沈清辞,必须走下去。无论多远,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