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边来,去蜀中投亲。”萧绝答道,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不想在山里迷了路,还遇到了狼群,我兄弟为护着我,被狼咬伤了。老丈行行好,给口水喝,指条明路,我们感激不尽。”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有二钱重,递了过去。
老者看到银子,眼神闪了闪,但没有立刻去接。他走到院门边,隔着篱笆,又仔细看了看萧绝肩上的伤,那伤口虽然包扎着,但渗出的血迹和破烂的衣衫,不似作伪。
“进来吧。”老者终于让开了身子,但手依旧按在柴刀上,“水在缸里,自己舀。指路可以,但我这穷地方,可没药给你们治伤。”
“有水就行,多谢老丈。”萧绝和沈清辞道了谢,走进小院。沈清辞立刻去水缸边,用瓢舀了水,先递给萧绝。萧绝喝了几口,又将水瓢递还给她。清冽的井水入喉,如同甘霖,两人都稍微精神了些。
“老丈,这附近,可有集镇或者医馆?”萧绝喝完水,问道。
“最近的镇子,往东走二十里,叫黑石镇。不过……”老者顿了顿,看着他们,“看你们这副样子,怕是进不了镇子。黑石镇这两天,官差查得紧,好像在抓什么人。你们这样带着伤,又是生面孔,一准被拦下盘问。”
果然,追捕的网已经撒到了这边。萧绝和沈清辞心中一凛。
“那可如何是好?”沈清辞露出焦急的神色,“我兄弟的伤拖不得啊!老丈,您常年在山里行走,可知道哪里有懂草药的郎中?或者……有没有别的路子,能弄到伤药,再弄匹代脚的牲口?我们愿意出钱。”她说着,也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连同萧绝之前那块,一起递上。
老者看着那两块碎银子,又看看他们狼狈却难掩不凡气质(尽管极力掩饰)的模样,眼中精光闪烁,似乎在权衡什么。半晌,他缓缓开口:“郎中是没有。不过,老汉我常年打猎采药,倒是认得几样止血疗伤的草药,自己平时也用。至于牲口……”他瞥了一眼院里那头蔫头耷脑的骡子,“这头老骡子,跟着我十几年了,脚程慢,但走山路稳当。你们若是急着赶路,又出得起价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这里有药,有骡子,但价钱不菲。
萧绝和沈清辞对视一眼。这老者显然不是普通的山民,精明市侩,而且似乎并不太畏惧官府。这或许正是他们需要的人。
“老丈的药和骡子,我们都要了。”萧绝沉声道,“只是我们身上银钱不多,不知老丈要价几何?另外,我们还缺些干粮和干净的布匹。”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伸出三根手指:“骡子,加上足够你们走到蜀地边界的伤药、干粮、清水、还有两身干净的旧衣裳,一共,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一匹健马也不过十几二十两,一头老骡子加上些草药干粮,就要三十两?这分明是看他们落难,坐地起价。
沈清辞脸色微变。他们身上所有银钱加起来,也不到十两。
萧绝却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三十两,可以。但我们身上现银不足。老丈看这把刀如何?”他示意沈清辞将鬼头刀递过来。
沈清辞将刀递上。老者接过,抽刀出鞘,寒光一闪。他仔细看了看刀身材质和锻造工艺,又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是把好刀,钢口不错,是军中的制式?不过……”他摇摇头,“刀虽好,但来路恐怕不正,老汉我不敢收,也卖不出价钱。顶多……折五两银子。”
二十五两的缺口。
萧绝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那枚“净心”玉佩——他没有拿哑婆给的那枚,而是拿了原本属于楚家的这枚。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雕刻的莲花栩栩如生。
“这枚玉佩,是家传之物,玉质上乘,雕工精湛。老丈看看,能抵多少?”
老者看到玉佩,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接过仔细端详,又对着阳光看了看,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羊脂白玉,是块好东西。雕工……是前朝宫里的手艺?”他狐疑地看了萧绝一眼,“这东西,来头也不小吧?”
“祖上所传,清白来路。”萧绝面不改色。
老者显然不信,但玉佩的价值让他心动。他犹豫了半晌,道:“玉佩是好,但太扎眼,老汉我也怕惹祸。这样吧,刀加玉佩,抵二十两。你们再给十两现银,东西牵走。”
十两现银,他们也没有。
气氛有些僵持。老者见他们拿不出更多现银,脸色也淡了下来:“既然银钱不够,那就算了。刀和玉佩你们拿走,水也喝了,路嘛,往东二十里是黑石镇,往西……是没人走的深山老林,你们自己掂量。”说着,就要送客。
“老丈且慢。”沈清辞忽然开口,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那束从盒中得到的、楚璇玑的头发,以及哑婆给的那枚莲花玉佩。“您再看看这个。”
老者本已不耐烦,但看到哑婆那枚玉佩时,眼神猛地一凝!他一把抢过玉佩,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手指甚至有些颤抖。然后,他又看向那束枯黄的头发,脸色变幻不定。
“这玉佩……这头发……你们从哪儿得来的?”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怪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恐惧?
沈清辞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也是家传旧物。老丈认得?”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又看看沈清辞的脸,似乎在辨认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玉佩和头发小心翼翼地包好,递还给沈清辞,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
“东西,你们拿好。”老者的语气忽然变得客气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恭敬,“骡子、药、干粮、衣裳、清水,老汉我都给你们准备好。银子……就算了,那把刀,留给老汉防身就行。”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萧绝和沈清辞都有些愕然。就因为那枚哑婆的玉佩和那束头发?这老者认识哑婆?还是认识这玉佩的来历?
“老丈,这是何意?”萧绝谨慎地问。
老者摆摆手,没有解释,只是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出来,里面是几包草药、一些肉干和面饼、两套半旧的粗布衣裳、一个装满清水的大皮囊。他又去院里解下那头老骡子,将缰绳递给萧绝。
“顺着屋后那条小路,一直往西,走到头是一片断崖,从断崖左侧有条很隐秘的栈道,能绕过黑石镇和官道,直通迷雾岭。栈道年久失修,不好走,但安全。”老者快速说道,又将包袱和皮囊挂在骡背上,“快走吧,趁天色还早。以后……莫要再提这玉佩和头发的事。”
他显然知道些什么,但却讳莫如深,甚至有些急于打发他们离开。
萧绝和沈清辞虽然满腹疑问,但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多问。萧绝抱拳,郑重道:“多谢老丈援手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厚报。还未请教老丈高姓大名?”
“山野之人,姓名不足挂齿。”老者摇头,催促道,“快走吧,记住,走栈道,别回头。”
两人不再多言,萧绝忍着伤痛,翻身上了骡背(老骡子还算温顺),又将沈清辞拉上来坐在身前。沈清辞抱着包袱,回头看了那老者一眼。老者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眼神依旧复杂,见她回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老骡子踢踢踏踏,载着两人,沿着屋后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着西方深山走去。
直到走出很远,再也看不见那木屋和小院,沈清辞才低声对身后的萧绝道:“那老者……认识哑婆的玉佩。他会不会就是……”
“有可能。”萧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疲惫和思索,“他见到玉佩的反应,不像是贪图财物,更像是……敬畏,或者恐惧。而且,他指明了栈道路线,显然是知道那条密道。这山里,看来藏着不少秘密。”
“他让我们以后别提玉佩和头发……”沈清辞摩挲着怀中油纸包,“是在保护我们,还是保护他自己?或者……保护某个秘密?”
“都有可能。”萧绝道,“但不管怎样,他给了我们急需的东西,指了一条生路。这份情,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