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缓缓向小巷深处走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巷子不长,很快便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宅院,门脸不大,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
归云。
字迹清隽飘逸,透着一股出尘的味道。
沈清辞的心,莫名地快跳了一拍。她看向萧绝。
萧绝上前,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门内,别有洞天。不是深宅大院的富丽堂皇,而是一处精巧雅致的江南园林。入门便见一池碧水,池中睡莲初绽,几尾红鲤悠闲游弋。池上架着曲折的回廊,通向水榭亭台。园中假山玲珑,花木扶疏,最多的,是梨树。此时正值梨花盛放,如云似雪,缀满枝头,微风过处,花瓣纷扬,落在池面,廊下,人的肩头发梢。
空气中弥漫着梨花的淡香,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宁静得仿佛能听到花瓣落地的声音。
沈清辞怔怔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景象。这园子……这梨树……
“这是……”她声音有些发颤。
“我让人置办的。”萧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很多年前就想做了。按着你以前跟我提过的,你外祖家在京郊别院的样式,又融合了些江南园林的意趣。想着,等有一天,尘埃落定,就带你来江南,住进一个开满梨花的园子里。不需要太大,只要安静,舒服,有花,有水,有你。”
他牵着她,沿着回廊,缓缓向园子深处走去。“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按我的心意布置的。梨树是从各地寻来的老树,特意移栽过来。池子是活水,与外面河道相通。那边水榭,可以临水抚琴;那边的暖阁,冬日赏雪最好;后头还有个小药圃,我让人种了些你常用的药材……”
他一一指给她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沈清辞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原来,他都知道。知道她心底对江南的眷恋,对旧时安宁生活的向往,甚至知道她对外祖家那开满梨花的别院的模糊记忆。他不声不响,用了这么多年,在远离京城权力中心的江南,悄悄为她打造了这样一个梦境般的归处。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哽咽着问。
“从‘靖难’成功,你搬回楚国公府,总望着那棵梨树发呆开始。”萧绝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我就想着,要给你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有梨花的地方。京城太吵,那里有太多回忆,好的,坏的,都太沉重。江南好,安静,水软,适合将养,也适合……忘记一些不愉快的事,只记得好的。”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深邃,映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清辞,这半生,你跟着我,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我欠你的,不止是一条命,更是一段本该平安喜乐的人生。这个园子,算是我一点点小小的补偿。以后,我们每年都可以来这里住些日子,看梨花开,看荷花谢,听雨,赏雪。朝堂的事,交给璟儿。我们……就做一对最寻常的老夫老妻,可好?”
泪水模糊了视线,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相伴了半生、给了她无数伤痛也给了她无尽守护的男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重重地点头,和一声带着泣音的:
“好。”
梨花如雪,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落在平静的池面,落在精致的屋檐,也落在那些早已被岁月抚平、却依旧留有痕迹的心上。
那些颠沛流离,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爱恨情仇,那些逝去的亲人,枉死的忠魂……都随着这江南的春风,这满园的梨雪,渐渐远去,淡去,最终化为心底一抹深沉而温柔的底色。
而他们,终于在这片他们共同选择的、安宁的归处,找到了漂泊半生后,最踏实、也最温暖的——归宿。
从此,心安处,即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