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五年,深秋。
青城山的秋,是层林尽染的斑斓。枫红似火,银杏金黄,夹杂着苍松翠柏的墨绿,在薄薄的晨雾中泼洒开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山道蜿蜒,石阶上落满了厚厚的、色彩缤纷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草木特有的、清冽又微腐的气息。
一顶青布小轿,由四名精壮的青衣轿夫抬着,稳稳地行走在山道上。轿子样式简朴,与寻常香客的并无二致,唯有轿帘一角隐约露出的云锦质地,和轿夫们沉稳矫健的步伐、锐利警惕的眼神,显露出乘坐者身份的不凡。
轿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挑起一角,沈清辞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景,目光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她今日只穿了身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常服,外罩同色披风,发髻简单挽起,簪一支羊脂白玉簪,脂粉未施,清减依旧,但眉宇间那份经岁月沉淀下的温润与通透,却比年轻时更甚。
轿子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前方山道更窄,已非轿辇可行。
“王爷,王妃,前头需步行了。”轿外,韩烈(已从禁军统领升任兵部尚书,此次特意告假随行护卫)的声音响起,带着恭敬。
轿帘掀开,萧绝先一步下轿,他今日也是一身常服,玄色长袍,腰束玉带,虽年过花甲,鬓发如霜,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那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威仪,如今已化为一种深沉的、不怒自威的气度。他转身,伸手扶住随后探身出轿的沈清辞。
沈清辞扶着他的手,踏上铺满落叶的石阶。脚下微微一软,萧绝立刻握紧了她的手,力道沉稳。
“累不累?”他低声问,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这些年她的身子骨虽然比年轻时好了许多,但到底早年亏损太重,又因生育璟儿时伤了元气,始终比常人虚弱些,尤其不耐长途跋涉和风寒。此次执意要来青城山,他本是不大同意的,但拗不过她眼中的坚持,只得精心安排,一路缓行,亲自陪同。
“不累。”沈清辞对他微微一笑,示意他安心。她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冽的空气,肺腑间那股因旅途劳顿和旧疾带来的滞涩感,似乎也舒缓了些。“这里的空气真好。比京城清爽多了。”
萧绝“嗯”了一声,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沿着石阶,向着云雾更深处的山林走去。韩烈带着数名换了便装、依旧精悍的侍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既保持着护卫的距离,又不打扰这份山间的静谧。
他们此行,是来青城山拜访清虚真人。自当年京城一别,已过去十五载。期间虽偶有书信往来,清虚真人也曾托人捎来些山中的药材特产,但真人始终未曾再下青城,他们也因着朝政、家事、以及沈清辞的身体,未能成行。直到今年,萧璟帝位稳固,朝政清明,四海升平,他们二人都觉得,是时候了却这桩心愿,再来见一见这位于他们有大恩的世外高人,也全了沈清辞心中那份对母亲遗物因果的最终牵挂。
山路越行越高,雾气渐浓,仿佛行走在云端。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垂挂,不时有松鼠抱着松果窜过,鸟鸣声清脆空灵,更显幽深寂静。沈清辞走得很慢,萧绝便陪着她,一步一步,不急不躁。时光在此刻,仿佛也慢了下来,只剩下彼此交握的手,和脚下沙沙的落叶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雾气散开,露出一片建在悬崖边的、古意盎然的道观。观门并不宏伟,匾额上“上清宫”三个古朴的大字,经历了不知多少年风雨,已有些斑驳。观前有一株巨大的银杏树,通体金黄,落叶铺了满地,如同一张华美的金毯。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眉目清秀的小道童,早已候在观门前,见到他们,躬身行礼:“福生无量天尊。贵客远来,祖师已在云房等候,请随小道来。”
萧绝与沈清辞还礼,随着道童步入观中。道观内十分清净,只有几个道士在洒扫庭除,见了他们,也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手中的活计,并无半分好奇或谄媚之色,显是得了吩咐。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观后一处更为幽静的所在。几间简单的竹木屋舍,依着山崖而建,屋前有石桌石凳,旁边一丛翠竹,一泓从山崖石缝中渗出的清泉,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清澈见底。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青色旧道袍的老道,正盘坐在水潭边的蒲团上,闭目养神。正是清虚真人。
比起十五年前,他更加苍老了,身形也似乎佝偻了些,但那股出尘脱俗、仿佛与这山间云雾融为一体的气质,却愈发纯粹。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温和,落在萧绝和沈清辞身上,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到来。
“福生无量天尊。王爷,王妃,一别十五载,风采依旧,贫道有失远迎了。”清虚真人缓缓起身,单手立掌,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却自有一种令人心静的魔力。
“真人!”萧绝与沈清辞连忙上前,郑重行礼。在清虚真人面前,他们从不以身份自持。
“冒昧前来,打扰真人清修了。”沈清辞道,目光落在清虚真人脸上,见他气色尚可,只是比记忆中的模样,更多了些风霜痕迹,心中微酸。这位对他们有再造之恩的老人,是真的老了。
“何来打扰。故人来访,是青城山的福气。”清虚真人微微一笑,示意他们在石凳上坐下。小道童已悄然奉上清茶,茶香袅袅,带着山野的清气。
三人对坐,一时无话。山风拂过,竹叶沙沙,泉水淙淙,更衬得此地远离尘嚣。
“王爷与王妃,如今可还安好?”清虚真人率先开口,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停,“王妃气色,似乎比当年好了些。”
“劳真人挂念,我们都好。”沈清辞温声答道,“这些年,多亏了真人当年指点迷津,赠药调方,又托人送来山中良药,清辞的身子,才得以慢慢调养过来。只是劳烦真人记挂了。”
“分内之事,不必挂怀。”清虚真人摆摆手,看向萧绝,“王爷如今,可还为国事操劳?”
萧绝摇头,神色坦然:“璟儿早已独当一面,朝中贤才辈出,我已多年不问具体政务,只在必要时,略作提点。如今大多时候,不过是看看书,练练字,陪清辞四处走走,享享清福罢了。”
清虚真人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急流勇退,善始善终,王爷通透。如此,甚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山峦,声音悠远:“这天下,自有人去担。王爷与王妃,走过了最艰难的路,看过了最险恶的人心,如今,是该好好为自己活一活了。”
沈清辞心中微动,看着清虚真人清癯的侧脸,轻声问:“真人这些年,可还安好?青城山……一切如旧吗?”
“山还是这山,云还是这云。贫道不过一介山野老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诵经打坐,采药炼丹,倒也清净自在。”清虚真人收回目光,看向沈清辞,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王妃此来,除了探望贫道,想必……心中尚有些未尽之念吧?”
沈清辞与萧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清虚真人果然明察秋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