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帕仔细包裹的小小物件,双手递上:“真人慧眼。此物,是当年真人送回的母亲遗剑上,所嵌的那枚玉片。清辞……想将它留在青城山。”
清虚真人接过,打开素帕,里面正是那枚刻着“璇玑”二字的薄玉片。玉质温润,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当年,真人将剑送回,言道‘物归原主,因果了结’。剑,清辞已供奉于母亲灵前,以慰母亲在天之灵。只是这玉片……”沈清辞目光落在玉片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眷恋与释然,“它伴随母亲遗剑辗转,最终回到我手,是因果,亦是缘分。但清辞觉得,母亲与外祖的魂魄,或许早已安息。这玉片所承载的……那段过于沉重的过往,或许不该再继续由我,或者由萧家的后人世代背负。”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清虚真人:“青城山乃道门清净地,灵气汇聚。清辞想,将此玉片留于山中,或置于某处清静之地,受日月精华,天地灵气滋养,或许……能真正涤净其上所附的前尘旧怨,让它回归一块璞玉的本真。也让母亲的名讳,不再仅仅是那段惨烈过往的符号,而能在这样一处地方,得到真正的宁静与安放。”
这是她思虑了许久,才做出的决定。母亲的仇已报,冤已雪,楚家声名重振。那柄剑,作为遗物和见证,留在身边供奉,是为人子女的孝道与怀念。但这枚牵扯更深、似乎与某种玄妙力量相关的玉片,她不愿再让它留在尘世,与权力、家族、后代的命运继续捆绑。或许,将它交还给这片曾庇护过哑婆、也曾给予他们关键帮助的灵山,才是最好的归宿。
萧绝一直静静听着,此刻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无声地表示支持。他明白她的心思。她是不想让那些过往的阴影,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继续影响他们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她想给母亲,也给这段历史,一个真正干净、了无牵挂的句点。
清虚真人凝视着手中的玉片,又抬眼看了看目光坦然而恳切的沈清辞,良久,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平和而深邃的笑容。
“王妃有心了。”他将玉片重新用素帕包好,却没有立刻收起,只是托在掌心,“此玉确有灵韵,与楚小姐命格相关,当年楚太医将其嵌于剑上,或许亦有镇魂安神、隔绝邪祟之用意。王妃愿将其留于青城,受山川灵气涤荡,确是慈悲之念,亦合天道自然。”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璇玑’之名……王妃不必挂怀。名字只是符号,真正的安宁,在于心,不在于物,亦不在于名。楚小姐一生洁来洁去,魂魄早应归于大化,得享清静。此玉留于山中,贫道会将其置于后山‘洗心池’畔的‘无垢岩’下。那里是历代祖师清修悟道之地,亦是山中灵气最为纯净汇聚之处。假以时日,其上所附尘缘,自会渐渐消弭于天地之间。”
“洗心池”,“无垢岩”。光是听这名字,便让人觉得心头尘埃为之一清。沈清辞眼中露出感激之色,起身,对着清虚真人,郑重地敛衽一礼:“如此,便有劳真人了。清辞代母亲,谢过真人。”
“王妃不必多礼。”清虚真人虚扶一下,将玉片收入怀中,神色依旧平和,“此事,便交给贫道吧。”
了却了这桩最大的心事,沈清辞只觉得心头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块背负许久的无形巨石。她重新坐下,与萧绝一起,陪着清虚真人饮茶闲谈。话题不再涉及沉重的过往,只说些山中的景致,道法的感悟,养生的心得,甚至京城和天下的趣闻轶事。清虚真人虽深居简出,但似乎对外界并非一无所知,言谈间自有洞见,令人如沐春风。
日头渐渐西斜,将山峦和道观的影子拉得很长。萧绝与沈清辞知道不便久留,打扰真人清修,便起身告辞。
清虚真人亦不挽留,亲自送他们到观门口。临别前,他看着并肩而立的萧绝与沈清辞,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缓声道:“王爷,王妃,前路已尽,来日方长。望二位珍重眼前人,惜取眼前景。这红尘万丈,繁华三千,终不及,携手共度的每一个平淡朝夕。”
萧绝与沈清辞肃然,齐齐躬身:“谨记真人教诲。”
“去吧。山高水长,有缘自会再见。”清虚真人挥了挥衣袖,转身,步履从容地向着观内走去,青色道袍的背影,渐渐融入暮色与云雾之中,仿佛他本就是这山间的一部分。
萧绝与沈清辞站在观门外,目送着那背影消失,心中俱是感慨万千。这一见,或许真是此生最后一次了。但他们心中没有太多伤感,只有满满的感激与释然。
“走吧。”萧绝握紧沈清辞的手,低声道。
“嗯。”沈清辞最后望了一眼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上清宫”匾额,转身,与他携手,沿着来时的石阶,缓缓下山。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山风吹起她的披风和发丝,带着深秋的凉意,但被他紧握的手,却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
前尘往事,爱恨情仇,家国天下,至此,似乎真的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休止符了。母亲的玉片留在了这清净之地,哑婆的因果早已了结,萧璟的江山稳固昌盛。他们,这对走过惊涛骇浪、历经生死劫难的夫妻,终于可以彻底卸下所有重担,只为自己,为彼此,安然度过后半生的每一个晨昏。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走到那株金黄银杏树下时,沈清辞停下脚步,抬头望去。满树璀璨,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凝固的阳光。一阵风过,无数金黄的叶片翩然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金色的雨,将他们笼罩其中。
沈清辞伸出手,接住一片旋转落下的银杏叶,叶片脉络清晰,宛如一把精致的小扇。
“真美。”她轻声叹道。
萧绝也抬头,看着这漫天金雨,冷硬的侧脸在夕阳和叶影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柔和。“不及你。”
沈清辞转头看他,见他目光深深,眼中只有自己的倒影,不由莞尔,将手中的银杏叶递给他:“喏,送你。抵过京城那些牡丹芍药了。”
萧绝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地纳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嗯,比任何奇珍异宝都珍贵。”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无言。
夕阳沉入远山,暮色四合。山道两旁,不知名的秋虫开始鸣叫,更添幽静。他们不再停留,携手,慢慢走下山去。身后,是云雾缭绕的青城山,是了却的前缘,是安放的过往。身前,是蜿蜒的下山路,是家的方向,是只属于他们的、平静而绵长的——归途。
从此,山高水远,岁月静好,与君同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