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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山河永固,盛世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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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七年,上元节。

长安城的夜晚,从未如此明亮过。自腊月起,官府便征调能工巧匠,于朱雀大街两侧竖起无数灯架,此刻华灯齐放,恍如白昼。琉璃灯、绢纱灯、走马灯、龙凤灯……千姿百态,流光溢彩。护城河上浮着数百盏荷花灯,烛火映水,波光潋滟,与天上明月星河交相辉映。

人潮如织,摩肩接踵。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手中举着糖葫芦或兔子灯;少女们结伴而行,鬓边簪着新买的绒花,笑声清脆;书生文士在灯谜摊前驻足沉吟;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远处戏台传来的丝竹唱腔,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元宵图。

在这片鼎沸人声中,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然停在了离主街稍远的巷口。

车帘掀起,先探出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随即,萧绝利落地跃下车辕,转身,小心翼翼地扶下沈清辞。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穿了一件藕荷色绣银梅的夹棉褙子,外罩月白色狐裘斗篷,风帽边缘一圈雪白绒毛,衬得她脸庞愈发清丽。发髻简单绾作堕马髻,斜插一支点翠步摇,并两朵米珠攒成的梅花,素雅别致。

“小心脚下。”萧绝低声道,手掌稳稳托着她的手臂。他今日也是一身常服,藏青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腰悬玉佩,虽已年过花甲,但身姿依旧挺拔,站在人群中,自有一股沉淀下的威严气度。

沈清辞扶着他的手站稳,抬眼望去,满目璀璨灯火映入眼帘,她眸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孩子般的新奇与欢喜:“好多年……没这样看过灯了。”上一次这样置身于市井灯海,似乎还是嫁给萧绝之前,在江南的某个元宵夜。那时她还只是沈家深闺中的小姐,偷溜出府,混在人群中,看什么都新鲜。后来入了王府,成了王妃,再后来成了摄政王妃,身份所限,这样的热闹,便只能远远看着,或是在宫中高高的楼台上俯视,从未像今夜这般,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今夜无宵禁,陛下特旨,与民同乐。”萧绝温声道,将她斗篷的风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我们也来凑凑热闹。只是人多,仔细别挤着。”

沈清辞点头,却忍不住往那最明亮喧闹处张望。萧绝看着她眼中跃动的光彩,冷硬的唇角微微上扬,牵起她的手:“走吧。”

他并未带太多随从,只韩烈和两名便装侍卫远远跟着,混在人群里,既护卫周全,又不至于扰了二人兴致。韩烈如今已官至兵部尚书,位高权重,但每逢萧绝与沈清辞微服出行,仍常亲自随护,说是旁人他不放心。

二人携手,慢慢汇入人流。起初沈清辞还有些矜持,但随着周围欢快的气氛感染,她也渐渐放松下来。看到路旁有卖糖人的老伯,手艺精巧,捏出的孙悟空活灵活现,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萧绝察觉,立刻示意侍卫去买了一个来,递到她手中。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沈清辞失笑,看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糖人,却还是小心地拈着竹签。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萧绝低笑,顺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一个横冲直撞的孩童。

沈清辞耳根微热,好在有风帽遮掩。她低头,轻轻舔了一下糖人的金箍棒,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他们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看过舞龙舞狮,听过街头艺人唱曲,在猜灯谜的摊子前,萧绝甚至破天荒地猜中了一个颇难的谜面,赢得一盏精巧的六角宫灯。灯是素纱所制,上面绘着寒梅映雪,雅致非常。萧绝接过,亲手递到沈清辞面前:“这个如何?”

沈清辞接过灯柄,烛光透过素纱,将她眉眼映得格外温柔:“很好。”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中含着促狭笑意,“没想到,王爷还有这份急智。”

萧绝挑眉:“本王会的,可不止带兵打仗。”

正说笑间,前方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与喝彩声。原来已到了朱雀大街中段最宽阔的广场,此处正进行着今夜最盛大的“百戏争辉”。有吐火吞刀的杂耍,有顶缸走索的百戏,更有数个戏台同时开锣,唱念做打,各显神通。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萧绝护着沈清辞,寻了一处地势稍高、靠近酒楼回廊的角落站定,既能看清场中表演,又不至于被挤到。刚站稳,便听得东边戏台上锣鼓铿锵,唱的是《龙凤呈祥》,西边却传来清越的丝竹之声,唱的竟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

“倒是热闹。”沈清辞轻笑,目光流转于两座戏台之间。东边喜庆喧闹,西边婉转缠绵,在这上元之夜,竟奇妙地和谐共存。

萧绝的注意力却似乎不在此。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落在广场对面一处稍显僻静的屋檐下。那里也围了些人,却安静许多,隐约有苍老的说书声传来。

“想听书么?”他问。

沈清辞顺着他目光看去,有些好奇:“这般热闹日子,还有人说书?”

“去看看便知。”

二人绕过喧闹的戏台区域,来到那处屋檐下。果然见一位白发苍苍、穿着半旧长衫的老先生,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张条案,案上只有一块醒木,一壶粗茶。围听的不过十数人,多是些年纪稍长的男子,或带着孩子的父亲,神情专注。

老先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韵味:

“……话说那前朝末年,奸相当道,朝纲败坏,民不聊生。北有狄戎叩边,南有水患频仍,真真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幸而天不绝我大郢,有忠良之后,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历经九死一生,终得拨云见日,重振朝纲,开创了我等今日所享之‘承平盛世’!”

醒木“啪”地一拍,听众中有人低声叫好。

沈清辞与萧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然。没想到在这市井之中,竟能听到关乎前朝旧事的评书。虽然说得隐晦,但“奸相当道”、“忠良之后”等语,指向已颇为明显。

那老先生呷了口茶,继续道:“今日咱不说那战场上的金戈铁马,也不说那朝堂上的纵横捭阖,单说一段,关于那对力挽狂澜的贤伉俪,鲜为人知的‘元宵旧事’。”

沈清辞心下一动,不由凝神细听。

“却说那一年,亦是上元佳节,京城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奸相把持朝政,迫害忠良,那位后来的王爷,彼时还是位身陷囹圄、前途未卜的年轻郡王。而那位后来的王妃,其时亦是家族蒙冤、孤苦无依的闺中弱女。那一夜,满城灯火,却照不亮他们心中的晦暗前程。”

老先生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悬念:“然而,奇就奇在,许是上天垂怜,许是命不该绝,那一夜,他们竟在阴差阳错之下,于这满城璀璨灯火之中,有过一面之缘。”

沈清辞微微蹙眉,看向萧绝。萧绝也正看着她,目光深邃,缓缓摇了摇头。他们都不记得,在那样早的、彼此人生最灰暗的时刻,曾在这元宵灯下相遇过。

老先生仿佛看透了听众的疑惑,捋须一笑:“诸位定是好奇,既是一面之缘,为何说‘鲜为人知’?只因那一面,并非花前月下,亦非英雄救美,而是……擦肩而过,彼此皆不知对方是谁,甚至未曾看清对方容貌。”

“那一夜,郡王为查探某事,乔装混迹于赏灯人群。而那位小姐,则是为了祭奠蒙冤亡故的至亲,悄悄出府,于河边放一盏河灯寄托哀思。人潮汹涌,他们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就在那朱雀桥头,擦肩而过。郡王心事重重,目不斜视;小姐泪眼婆娑,低首疾行。或许是天意,一阵风来,吹起了小姐帷帽的轻纱,也拂动了郡王腰间的玉佩。就在那惊鸿一瞥的刹那,小姐瞥见了玉佩上隐约的龙纹,郡王则看到了轻纱下模糊的泪眼与那份深切的哀恸。”

“只是当时,谁也没有停留。一个继续走向未知的险途,一个淹没于悲伤的人海。那一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各自心底漾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被更沉重的命运浪潮吞没。他们不知道,那匆匆一瞥的人,将会是自己未来生死相依的伴侣;更不知道,那夜擦肩而过的缘分,会在多年后,以另一种方式,紧紧系住彼此的一生。”

老先生的声音带着悠远的感慨:“后来,山河巨变,风云际会。他们各自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与抉择,终于走到一起,并肩携手,澄清玉宇,缔造太平。许多年后,某个同样灯月交辉的上元夜,王妃无意间提及当年放灯祭亲的旧事,王爷方才恍然忆起桥头那惊鸿一瞥的泪眼。原来,早在命运将他们紧密缠绕之前,上苍便已在这万丈红尘、璀璨灯影中,为他们埋下了一粒缘分的种子。只是当时,他们一个看不清前路,一个忘不掉伤痛,谁也没能认出,那粒种子早已悄然落入心田。”

“正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只不过他们的‘蓦然回首’,并非在灯火阑珊处相遇,而是在历经劫波、尘埃落定之后,于平凡相守的岁月里,才惊觉,原来最初的缘分,早已在灯火最盛处,悄然写下过注脚。”

醒木再拍,故事戛然而止。围听的众人似还沉浸在那份宿命般的感慨中,片刻后,才有人轻轻叹息,有人低声议论。

“这故事……倒是别致。”一位中年文士模样的听众捻须道,“虽不知真假,但这般宿命牵绊,听着倒比那些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的故事,更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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