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考试周结束的铃声像是解放的号角,在教学楼里久久回荡。
最后一门《组织胚胎学》交卷后,走廊里瞬间爆发出各种声音——欢呼、叹息、书本合上的闷响,还有迫不及待拉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冬天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浮动着尘埃,像是被惊扰的时光碎片。
514宿舍陷入了甜蜜的混乱。
苏苏最早开始收拾。她的行李最多——给父母带的当地特产,给亲戚家小孩准备的零食,还有一堆自己这半年攒的小物件。每样东西都用塑料袋仔细包好,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这件毛衣要不要带?会不会冷?”
“这瓶辣酱我爸肯定喜欢,但会不会漏?”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最后不得不跪上去才能拉上拉链。
康珈沫正好相反。她只收拾了一个登机箱,里面是几件轻便衣物和电子设备。“其他东西三亚都能买。”她说得轻描淡写,“对了沈倦,你明天几点的车?我们一起打车去车站。”
沈倦点点头,继续折叠自己的衣服。她的行李很简单,几件冬装,几本书,还有那瓶皮肤科医生开的药膏。药膏已经用了一半,效果若有若无,但她还是坚持每天涂抹,像完成某种宗教仪式。
顾小敏的收拾过程最安静。她坐在床边,一件件叠衣服,动作慢而细致,每件衣服的边角都要对齐。偶尔她会停下来,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眉头微蹙。
“小敏,你不舒服吗?”沈倦注意到她的异样。
顾小敏像是被惊醒了,立刻放下手:“没有,就是……有点胀气。”
确实,这学期最后几周,顾小敏常常说自己“消化不良”。她吃得越来越少,小腹却似乎微微隆起。沈倦以为是冬天穿得多造成的错觉,加上顾小敏本就瘦,稍微胖一点就很明显。
“回家多吃点好吃的。”苏苏转过头来,“你家年夜饭都吃什么呀?”
顾小敏笑了笑,很浅:“就普通的菜。”
她没有细说。沈倦隐约知道顾小敏家庭情况不富裕,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她跟着奶奶生活。但顾小敏从不多谈家里的事,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她的两个世界。
第二天,四个人拖着行李箱下楼。箱轮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咯咯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寒假开始了,宿舍楼里空了大半,走廊里回荡着她们行李箱的回音。
火车站永远人满为患。
学生票窗口前排着长队,都是放假回家的学生。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还有冬日车站特有的那种尘土气息。四个女孩排在队伍中间,随着人流缓慢挪动。
“学生证、身份证都带了吧?”苏苏像个小组长一样提醒大家。
“带了带了。”康珈沫掏出证件,又看了看手机,“我爸说今年三亚温度特别好,可以下海游泳。”
“真羡慕。”苏苏眼睛亮亮的,“我家那边冬天就只能猫在家里。”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苏苏?”
赵霖从旁边队伍挤过来。他也拖着行李箱,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围着条灰色围巾——正是借给苏苏那条的同款。他站到苏苏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我帮你拿吧,人多。”
苏苏的脸立刻红了:“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客气什么。”赵霖已经拉过了箱子,“你们都是一个宿舍的吧?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三人,在沈倦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也许是因为她戴着口罩,也许是因为别的。沈倦垂下眼睛,装作整理围巾。
“赵霖你家哪里的?”康珈沫问。
“大庆。”赵霖说,“和苏苏顺路,我们一起坐车。”
“哦——”康珈沫拉长声音,意味深长地看了苏苏一眼。苏苏的脸更红了。
队伍缓慢前进。沈倦看着前面苏苏和赵霖的背影——他们站得很近,赵霖微微侧头听苏苏说话,不时点头。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站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给他们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像老电影里的画面。
轮到她们买票时,已经快中午了。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学生证。”
四个人递上证件。沈倦注意到顾小敏的学生证边角磨损得厉害,照片上的她比现在更瘦,眼神怯生生的,像个受惊的小动物。
“硬座还是硬卧?”
“硬座。”“硬卧。”“硬座。”“硬座。”
四个人答案不同。康珈沫是硬卧,其他三人是硬座。
“硬座十几个小时很累的。”康珈沫对沈倦说,“要不你也买卧铺?”
沈倦摇头:“没关系。”
她不是不想舒服点,只是硬卧比硬座贵将近一倍。母亲给的生活费要精打细算,每一笔开支都要有理由。
票买好了,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五个人在车站附近的快餐店坐下。赵霖主动去买吃的,回来时端着餐盘,上面是五杯热豆浆和几个包子。
“先垫垫肚子。”他说。
沈倦道了谢,摘下口罩快速喝豆浆。她能感觉到赵霖的目光,但没有抬头。豆浆很烫,雾气蒙在眼镜片上,世界变得模糊。
“寒假有什么计划?”赵霖问。
“陪爸妈。”苏苏说,“可能去亲戚家拜年。”
“学习。”沈倦简短地说。
康珈沫耸耸肩:“晒太阳,游泳,享受人生。”
大家都看向顾小敏。她小口喝着豆浆,轻声说:“在家……陪奶奶。”
她的手指紧紧握着纸杯,指节微微发白。
吃完东西,离发车时间越来越近。车站广播开始播报车次,人群开始涌动。
“我们该去候车室了。”康珈沫站起来。
五个人拖着行李往候车室走。春运的人潮像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推着他们向前。在候车室入口,大家停下脚步。
“那……开学见。”苏苏说,声音有点不舍。
“开学见。”沈倦说。
康珈沫拍拍苏苏的肩膀:“好好过年,别光顾着发信息。”她朝赵霖那边眨了眨眼。
苏苏脸红着推她:“胡说什么呢。”
顾小敏轻声说:“大家路上小心。”
最后的道别很匆忙。赵霖和苏苏往东侧候车区走,康珈沫和沈倦往西,顾小敏一个人往北——她的车次最早。
沈倦回头看了一眼。顾小敏瘦高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孤单,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腰的芦苇。
然后人群涌过来,挡住了视线。
沈倦和康珈沫找到了自己的候车区。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她们在塑料椅上坐下。周围都是等车的人,空气浑浊,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广播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疲惫的嗡嗡声。
“顾小敏是不是有什么事?”康珈沫突然问。
沈倦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