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小敏以为他会起身离开。
但他没有。他的手轻轻落下,指尖触到疤痕凸起的边缘,沿着那道痕迹慢慢抚摸,像在阅读盲文。
“疼吗?”他问。
“现在不疼了。”顾小敏说。但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远抱着她入睡,手轻轻搭在她腰间,避开了那道疤痕。他的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顾小敏知道他没有——他的身体紧绷着,心跳得很快。
后来的几次,周远依然温柔,依然细心。但他不再主动触碰她的腹部,亲吻时会避开那片区域,过程中总喜欢让她保持背对他的姿势——这样,他就看不见那道疤。
顾小敏没有问为什么。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答案可能会让一切崩塌。她只是默默接受这种小心翼翼的回避,像接受命运给予的所有不完美。
偶尔在深夜醒来,她会轻轻抚摸那道疤痕。它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在皮肤上微微凸起,像一条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她想起周远第一次看见它时的表情,那种一闪而过的恐惧,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但她还是选择留下。在周远那里过夜的次数越来越多,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514宿舍里,她的床位渐渐也变得空旷——桌上积了薄薄的灰,床铺整齐得像没人用过。
就这样,到十二月末,宿舍常住的人只剩下了康珈沫和沈倦。
两个人的宿舍,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康珈沫的生活依然充实而独立。她参加了大学生创业大赛,炒股也赚了一笔钱,请沈倦去吃了顿很贵的日料;她开始自学德语,说以后想去欧洲看看。
只是偶尔,她会看着苏苏和顾小敏空荡荡的床位,轻声说:“突然有点冷清。”
沈倦的生活依然是两点一线。只是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只有她一个人,食堂里吃饭时对面是空座位,晚上回宿舍时,再没有人会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开始更长时间地待在图书馆,直到闭馆音乐响起才离开。
一月初,期末考试周前夕,苏苏回了一次宿舍。
她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混合着疲惫和甜蜜的气息。她带了一袋赵霖妈妈寄来的特产,分给康珈沫和沈倦。
“外面住怎么样?”康珈沫问。
“挺好的。”苏苏说,但语气有些飘,“就是……赵霖最近准备保研材料,压力大,睡得晚,我也睡不好。”
“你帮他准备?”
“嗯,整理资料,查信息……”苏苏说着,声音低下去,“其实我也要考试,但他说他的事更重要。”
沈倦看着她。苏苏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她注意到沈倦的目光,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他对你好吗?”康珈沫直接问。
“好啊。”苏苏快速回答,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帮我洗衣服,做饭,我痛经时会给我买药……”
但她说话时,眼睛不敢看人。
那天苏苏只待了半小时就匆匆走了,说赵霖晚上要和她一起复习。她离开后,康珈沫和沈倦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有些变化太细微,像瓷器上最初的裂痕,说出来反而会让它彻底破碎。
期末考结束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康珈沫和沈倦两个人,点了外卖,也只能两个人分享。
窗外下起了雪,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缓缓飘落,安静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顾小敏今晚又不回来?”康珈沫问。
“嗯,她说周远生日。”
“苏苏呢?”
“和赵霖庆祝考试结束。”
康珈沫夹起一块鸡肉,慢慢嚼着。许久,她说:“我们俩像是留守老人。”
沈倦笑了笑,很淡。她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地面,把所有的痕迹都掩埋起来,只留下一片干净的白。
宿舍里暖气很足,但莫名有些冷。
她们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听着雪落的声音。暖气管道里,水流声汩汩,像时间在黑暗中流淌的声音。
大二就要结束了。而514宿舍的四个女孩,正在走向四个不同的方向。
有人为爱搬离,有人为爱留下疤痕,有人清醒地独行,有人沉默地自我封闭。
但无论如何,这个夜晚,雪还在下。而她们都还在这个城市,在这个校园里,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继续往前走。
即使有的路,注定越走越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