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再次拂过医学院时,沈倦第一次在镜子里停留了超过三分钟。
不是因为那张脸突然变好。那些顽固的痘痘还在,痘印还在,右脸颊那道凹陷的疤痕也还在。但她发现,当清晨的光线以某个角度照进来时,那些瑕疵竟然没那么刺眼了。或者说,她终于学会了不那么用力地去看它们。
起因是苏苏上次回宿舍时留下的那盒气垫粉底,当年最流行的。
“送你了,色号不太适合我。”苏苏当时轻描淡写地说,但沈倦知道她是故意的,那盒BB霜几乎还是全新的,色号恰好是她能用的那种。
她试了。第一次永的时候手很笨,粉底在脸上不均匀地堆着。但她没有立刻洗掉,而是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耐心地用粉扑一点点拍开。
遮不住全部。痘痘的凸起还在,痘印变成淡淡的粉褐色,疤痕依然清晰。但整体看起来,确实柔和了些。像是给一幅画加了一层滤镜,瑕疵还在,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从那天起,沈倦开始研究化妆。她在网上看教程,在屈臣氏买最基础的产品,在宿舍熄灯后偷偷练习。
有些变化,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的。
顾小敏在九月发现,周远找她的频率变少了。
上学期末,他们几乎天天见面。周远会等她下课,陪她吃饭,晚上一起在出租屋里看电影。他的笨拙和真诚让她慢慢打开自己,开始相信或许带着那道疤也可以被爱。
但开学后,一切似乎悄悄变了。
周远选了更多的课,开始准备考研,说是要考上海的研究生。“咱们这个专业,得往好学校考才有出路。”他说这话时没看她。
顾小敏点点头,说“好”。她自己的复习计划也排得很满,每隔三个月还要去医院复查。所以她理解,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大三了,大家都该为未来努力了。
只是偶尔,她会算一算:这周他们见了三次。上周也是三次。再上周,好像只有两次。上个月,他有两次说好来找她,最后说临时有事没来。
微信消息还在发,每天早安晚安,偶尔分享一些有的没的。但那些消息越来越短,越来越像是例行公事。她发过去的消息,有时要等很久才收到回复。
“最近是不是很忙?”有一次她问。
“嗯,考研资料太多了。”周远说。
“那……周末还见面吗?”
“周末可能要跟同学组队复习,下周吧。”
下周。下周复下周。
顾小敏没有追问。她从小就知道,追问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只会让对方更加疏远。但她开始注意一些细节——周远和她在一起时,手机屏幕总是朝下放;他不再主动提起“以后”;他们亲密时,他依然会避开她的腹部,但那种避开里,开始有了一种隐约的、她说不清的疏离。
她想起周远第一次看见那道疤痕时的表情。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她永远记得。那种混合着惊讶和恐惧的眼神,像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也许他一直在适应。也许适应得太久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十月的复查结束后,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报告显示一切正常,但她心里那个看不见的肿块,似乎在慢慢变大。
苏苏和赵霖在校外同居已经快一年。
他们的“家”在离学校三站路的老小区里,一室一厅,赵霖的父母帮忙付了半年租金。苏苏把那个小空间收拾得很温馨——碎花的床单,她自己的照片,还有一面贴满便利贴的照片墙,上面是她和赵霖的合影,从大一到大三,从青涩到成熟。
但温馨的壳子里,有些东西在悄悄松动。
赵霖的保研申请材料,苏苏帮忙改了五遍。他的个人陈述,她一字一句地润色。他的简历,她熬夜排版。而她自己,也要准备考研,也要写材料,也有自己的未来要操心。
“帮帮我嘛,你写东西比我好。”赵霖说这话时,语气理所当然。
苏苏帮了。就像她一直做的那样。
但那次之后,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事:赵霖从不去超市,说那是浪费时间;他从不下厨,说反正苏苏做得好吃;他们一起吃饭的账单,大部分是她在付,因为他“最近开销大,要省着点”。
而她自己呢?她省下买衣服的钱,省下和室友聚餐的钱,省下回家的路费。一切都为了“他们”。
有一次,康珈沫来看她,环顾一周后,只说了一句话:“你柜子里怎么全是他的东西?”
苏苏愣住了。她顺着康珈沫的目光看过去——衣柜里,赵霖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二;书架上,他的专业书摞得最高;就连冰箱里,也是他爱喝的啤酒多过她爱喝的酸奶。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我们”的空间里,自己占的面积原来这么小。
但那又怎样呢?她爱他。爱一个人,不就是把自己放进他的世界里吗?
十月的一个晚上,赵霖很晚才回来。苏苏问他去哪了,他说和同学讨论保研的事。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苏苏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赵霖均匀的呼吸声,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的手机密码,不知道他的微信置顶除了自己还有谁。
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但她觉得距离很远。
康珈沫的“意外”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那天是小组作业讨论,她和几个同学在图书馆的研讨室里待了四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周言——那个平时不太说话的男生——还坐在位置上整理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