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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松花江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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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九月开始变冷。风从松花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钻进衣领里,像一只冰凉的手。

沈倦拖着行李箱站在校园里,面前是灰色的研究生公寓楼。比本科宿舍高,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泥。

她住三楼。推开宿舍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生正跪在上铺铺床单,听见门响,扭过头。

沈倦的第一反应是——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是干净的、清爽的、让人看了就舒服的好看。细高挑的身形,即使跪着也能看出骨架修长。皮肤白皙,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眼睛不算大但眼型极好,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清冷,笑起来却弯弯的,像月牙。长发及腰,发尾别在耳后,露出一对小巧的耳垂,上面什么都没有戴。

“你是沈倦吧?”她从床上跳下来,动作轻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身高比沈倦高一些,大概一米七三,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和深色牛仔裤,站姿很直,有种不经意的挺拔。“我叫周雨爽。消化科的,跟你一个班。”

沈倦点头:“你好。”

“我看了名单,咱们宿舍就咱俩常住。另外两个床位是别的专业的,但她们都在医院附近租房,基本不回来。”周雨爽说着,从桌上拿起一袋零食递过来,“吃吗?红肠,我妈给我装的。”

沈倦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吧?”周雨爽笑起来,她说话时露出两颗小虎牙,给那张略显清冷的脸添了几分俏皮。

“你以前哪个学校的?”沈倦问。

“本校的。”周雨爽说,“本科五年都在这里。保研上来的。”

沈倦愣了一下。本校保研——意味着她本科成绩至少排在全年级前几名。哈医大的临床专业,能保研的凤毛麟角。

“你成绩很好。”沈倦说。

周雨爽摆摆手:“运气好而已。”但她神色坦然,显然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并不因优秀而谦卑,也不因谦卑而显得虚伪。

后来的日子证明,沈倦的直觉是对的。

周雨爽确实是那种人——聪明,但从不炫耀;用功,但从不苦大仇深。她有一套自己的学习节奏,效率极高。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中间的时间被切割得井井有条。轮转时,她总是提前十分钟到病房,白大褂口袋里永远装着一个小本子和三支笔——黑笔写病程,蓝笔做标记,红笔改错误。

沈倦想起了自己——本科时那个躲在图书馆角落里、因为一颗痘痘就崩溃的沈倦。和周雨爽比起来,她像是误打误撞进了这个行业的。

研究生第一天,沈倦就明白了什么叫“扛不住”。

本科五年,她学了厚厚一摞书,记住了无数疾病的名字和机制。但当她真正走进病房时,才发现那些知识像一张过于精细的地图——你知道每条血管的走向,却不知道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在夜里疼得睡不着,为什么不肯配合治疗,为什么家属的眼睛里全是怨怼。

规培轮转从心内科开始。带她的上级医生姓方,四十来岁,说话快,走路快,查房时后面跟着七八个人,像一阵风。沈倦要在一分钟内汇报完病人的情况,漏掉一个指标就会被当场打断:“回去重新看。”

第一个月,她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半到病房,抽血、测血压、拉心电图。八点交班,然后跟着查房,开医嘱,办出院,收新病人。中午没有午休,晚上经常到八九点才能走。回到宿舍,脚肿了一圈。

“你还好吗?”周雨爽有次问她。她在呼吸科轮转,日子一样惨。但她看起来比沈倦从容得多——白大褂永远平整,头发永远利落,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像一副永远不会垮的架子。

“还行。”沈倦说。但声音是虚的。

最大的冲击来自和病人的接触。本科时,她在解剖实验室里面对的是标本,在显微镜下看的是切片。现在,她面对的是活人——有体温,有情绪,有家属,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

有个老太太心衰住院,晚上喘不上气,拉着沈倦的手不放:“姑娘,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有个中年男人心梗出院,出院前握着沈倦的手哭了:“谢谢你,大夫,我以为我出不去了。”

也有家属指着一份病历质问她:“为什么住了三天还不好?你们会不会治?”

沈倦站在走廊里,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四五支笔,胸牌上的照片和现在的她判若两人。她想起本科时那个躲在图书馆角落里背书的自己,那个因为痘痘不敢抬头看人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些事离她很远了。

方医生有一天查房结束后叫住她:“你叫沈倦?”

“是。”

“你写得不错。”方医生指着一份病程记录,“思路清楚,观察也细。思维不错,适应的很快”

十月中旬,沈倦第一次值夜班。

夜班是从下午五点半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她跟着值班的住院总,处理病房里所有突发情况。十点,一个病人胸痛,她拉心电图,叫住院总,给药,守着直到病人缓解。十二点,一个病人睡不着,要安眠药,她开了药。凌晨两点,急诊打电话说要收一个急性心衰,她先去看病人,问病史,下医嘱。等处理完,已经快四点了。

她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窗外是哈尔滨凌晨的夜色。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线,像发光的河。她困得眼皮打架,但脑子里很清醒——所有那些书本上的知识,此刻都变成了手里实实在在的动作。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她终于踩在了实地上。

天快亮时,她趴在值班室床上打了个盹。醒来时,护士站已经在准备早交班了。她去洗了把脸,看着洗手间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袋很大,脸色发白,嘴角因为缺水起了干皮。但皮肤是干净的。那些痘痘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想起本科时那个因为一颗痘痘就崩溃的沈倦,觉得陌生。

周雨爽这期间成了她最常说话的人。她们一起吃饭,一起吐槽,一起在深夜的宿舍里瘫着,谁也不想动。

“你以前想过学医吗?”周雨爽有一次问她。

“没有。”沈倦说,“我妈让的。”

“我也是。”周雨爽笑起来,“我妈说,女孩子当医生好,稳当。我说我不喜欢,她说你以后就喜欢了。”

沈倦看着她:“那你现在喜欢了吗?”

周雨爽想了想:“不知道。但昨天有个病人出院,走之前专门来办公室跟我说谢谢。就为了这一句,我觉得值。”

沈倦点头。

周雨爽的优秀是那种不声不响的。她从不刻意表现,但每次考试、每次考核,她的名字总出现在最好的那一档。到了研一下学期,她已经在帮导师写SCI。

十一月的某一天,沈倦在食堂被人叫住了。

“沈倦?”

她回头。一个男生站在身后,个子不高,微胖,圆脸,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整个人看起来憨憨的,像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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