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来得比想象中快,也比想象中安静。
开学那天,沈倦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那些面孔年轻得刺眼,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宿舍条件、食堂饭菜、哪个社团好玩。三年前,她们也是这样进来的。
她转过身。苏苏和顾小敏的床位依然空着,康珈沫在收拾东西,动作利落,像随时准备出发。
“你真要走了?”沈倦问。
“嗯,下个月。语言学校已经联系好了。”康珈沫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纸箱,“德国那边春季入学。”
沈倦没说话。康珈沫从大三下学期开始准备出国的事,考了语言,申请了学校,一切都按她的计划推进。她永远是那个清醒的人,知道自己在哪,要去哪。
“你呢?考研学校定了吗?”
“定了。”沈倦说,“哈尔滨。”
康珈沫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她一眼。她以为沈倦会去更远的地方——南方,或者至少离开东北。但沈倦选择了留下,留在她熟悉的土地上。
“决定留在东北了?”
“嗯。”沈倦说,“有些地方,不用走太远。”
康珈沫点点头,没再问。但她懂——有些根扎得太深,拔出来反而会疼。也许沈倦需要的,从来只是换一个城市,换一个校园,在同样的经纬度里重新开始。
十月中旬,康珈沫走了。
送机那天,苏苏也来了。她在安检口外面抱着康珈沫哭得稀里哗啦,说“你到了要给我发消息”,说“过年回来吗”,说“别忘了我”。康珈沫拍拍她的背,语气还是那么淡:“行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但轮到沈倦时,她抱得比苏苏久。
“有事打电话。”康珈沫在她耳边说,“别自己扛。”
沈倦点头。然后松手,看着她转身走进安检口。康珈沫走得很潇洒,丸子头在脑后晃着,过了安检还回头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那之后,宿舍就真的只剩沈倦一个人了。
苏苏偶尔回来住,但大部分时间还在赵霖那边。顾小敏在老家,微信上偶尔说几句话。康珈沫到了德国,朋友圈发的是欧洲的街景和看不懂的德文路牌。
沈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跑步。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孤独。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因为有目标——考研的日子在一天天减少,她把所有精力都投了进去。
十一月,考研报名确认。十二月,冲刺。一月,初试。
考完那天,她从考场出来,东北的冬天冷得干脆,吸一口气,肺里都是冰碴子的味道。
“你考完有什么打算?”苏苏发来短信问。
“回学校,等成绩。”
她收回视线,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皮肤比三年前好多了,痘痘几乎不冒了,痘印淡成了浅浅的褐色,右脸颊那道疤还在,但化妆能遮住大半。整个人瘦了些,下颌线清晰了,眼睛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安静的力量。
她看了自己很久,然后轻轻呼了口气,在起雾的车窗上画了个圈。
顾小敏的大四,是在老家度过的。
办完休学手续那天,她跟着母亲回了黑河。那座边境小城冬天冷得刺骨,但干净,安静,街上的人走得慢,商店关得早。母亲托关系让她在一家社区医院做临时工,整理档案,测血压,给老人做简单的健康咨询。
“先做着,明年再想想是复学还是考别的。”母亲说。
顾小敏点头。她每天按时上下班,帮母亲做饭,晚上陪她看电视。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隙。因为一有空隙,那些念头就会钻进来——周远的背影,那条围巾,那盏亮起的灯。
她删了周远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还有那些舍不得删的聊天记录。删的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场,第二天照常上班。
医院的同事不知道她的过去,只知道这个女孩安静、勤快、话少。有个来看病的奶奶喜欢她,每次来都拉着她的手说:“姑娘长得真俊,有对象没?”
顾小敏摇头,笑一笑。
“不急,慢慢挑。”奶奶说。
她点头。但心里知道,有些事,她可能很久都不会再碰了。
大四下学期,顾小敏做了决定:复学,但是不考研。毕业就留在老家社区医院。母亲没说什么,只是在她填报名表时,在旁边默默看了很久。
“不考也好。”母亲最后说,“妈能照顾你。”
顾小敏“嗯”了一声。她知道自己让母亲担心了。从生病到分手,母亲一直守着她,像小时候那样。她没有再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也没有再说“你看看人家”。她只是做饭、洗衣、在她失眠时热一杯牛奶放在床头。
有一天晚上,顾小敏问:“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把我养得这么……没用。”
母亲愣住了。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毛衣,看着女儿,眼神很认真:“小敏,你听好了。你生病,你分手,你被人辜负——这都不是你没用。是那些人,那些事,不配。”
顾小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母亲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小孩:“妈以前对你凶,是怕你不够强,以后吃亏。可现在妈想通了,强不强的无所谓,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晚,母女俩说了很多话。说父亲的沉默,说奶奶的去世,说那些年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顾小敏第一次知道,母亲曾经差点再婚,但对方嫌她带着个拖油瓶。
“后来就算了。”母亲说,“我有你就够了。”
顾小敏把头埋在母亲肩上,哭得停不下来。那道疤还在她肚子上,但她觉得,心里那道更深的疤,好像开始长出了新肉。
苏苏的大四,比预想的艰难得多。
赵霖保研成功了,去了北京。他走的那天,苏苏去车站送他。他抱了抱她,说“等我安顿好就接你过去”。苏苏笑着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然后就是漫长的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