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这天不上朝,休沐一天,按理来说临近佳节,街上的气氛该轻松愉悦的,可前朝的氛围却莫名微妙。
微妙的原因很简单,起因就是徐迁的那封奏折,以及那两份调令。那天曹听寒虽说从中书省离开的时候满脸怒色,却没做什么小动作,姜诩任荆州都督的消息很快就在朝中传开。
听到这个消息最震惊地还是姜家的人,他们怎么也不愿接受姜家的顶梁柱极大可能回不来京城了,哪怕回得来也不可能就任原职。两朝重臣朝夕之间沦落至贬官离京的境地,任谁都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之前他们还抱着要不了多久姜诩就能回来的想法,所以当时姜家的人并未跟着一同到荆州。如今大势已定,除非朝中有足以扭转乾坤的动荡才能有一线希望,可太平年间几乎是不可能的,姜家剩下的人也只能赴往荆州了。
同姜府一样气氛沉重的还有当今太傅汤易之府上,从立后的风波开始,武昭帝的做法就隐隐有针对氏族的意图,汤易之作为当世文人的代表,在世族中的地位不容小觑,必然首当其冲被武昭帝盯上。
汤易之察觉到之后就一直低调行事,从他得知徐迁替姜诩诉冤的那一刻他就预感事情要糟,唯恐有人借这事弹劾他结党不轨。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事的结果竟然只是两份调令。武昭帝若真的要对世族出手,又为何对徐迁主动提出的告老还乡置之不理。
还是说他杞人忧天了?毕竟对徐迁讼冤一事,从始至终都是中书令在负责,姜诩跟元颂今的调令也是由她亲自安排,就算是当成单纯的排除异己也说得通。
不少大臣也有跟汤易之相同的猜测,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武昭帝的态度,偏偏武昭帝对此的态度令人捉摸不透。
姜诩作为顾命大臣,受先皇器重,武昭帝竟然真的将人贬离京城,虽然不是亲自下诏,对于燕飞觞处理的结果,他却是没有过问的。
“陛下,姜大人身负先皇所托,一心辅佐朝廷,臣以为,荆州都督一职难以发挥姜大人的才能,恐会令我朝失一肱骨之臣。”
陆续有几人走上前附议,他们倒不是为姜诩说情,只不过想试探一下武昭帝的态度罢了,看他是不是真有对世家出手的打算。
而且今日早朝燕飞觞不在,这位中书令时不时就会缺席早朝,众人已经习以为常,却不知她是因何缺席。按理说早朝是不可无故缺席的,可对此百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上早朝的总会有那么几个,何况敢这么做的人身份哪是好惹的。
她不在,他们也不必担心被她驳回,至于得罪什么的,朝堂上哪有没分歧的。
“掌管一州政务,身兼刺史,如此要职,怎么到了杨大人这里,竟跟个闲职没区别了?”
站出来的那几人,还有默不作声等武昭帝什么反应的大臣万万没想到首先说话的人竟不是武昭帝,一时都往说话人那边看去。其实听声音他们也能听出来,只不过不敢相信,等看清站在最前方的人,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眼底的难以置信变成了震惊。
从不插手朝堂纠纷的云溪暮在满朝文武百官面前偏袒燕飞觞,可不是惊骇世俗。
等看清真的是他,众人一时之间不知作何表情,他的突然介入可以说完全搅乱了那几人的计划,一瞬间大殿安静得诡异。
谁不知道这位世子就在缺席早朝那几人之列,今日破天荒出现在朝上也就罢了,竟然还不知缘由地突然介入到党争中。若是别的事了也就罢了,偏偏这事涉及到所以氏族的利益,大部分人都没办法当成笑谈趣事。
杨家的家主,也就是刚刚云溪暮反驳的人,在早朝上被公然挑衅,杨五德自然心有怒意,见出声的人是云溪暮才不得不咽下未出口的话,脸色却是不太好看。
云溪暮像是没注意到各处投来的视线,脸上依然是一贯的淡漠,半点没有被早朝严肃的气氛影响,显然是毫不关心那群人的争论。
至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事实上,在昨夜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出现在今日的早朝上……
“怎么样你才能消气?”
不日前的那场误会,云溪暮依然能感觉到她还在生气,她跟往常并没有太大差别,但熟悉了她无所保留的模样,那些不着痕迹的拒绝之意就很容易察觉出来了。
轩阁的静默被他的出现打破,手中茶盏一时不察险些掉落池中,与此同时一双手搭在了腰侧。燕飞觞打算将他的手拿开,指尖还没碰到他就听见他开口,她动作一顿,手悬在空中一瞬又收了回来。
夜色渐浓,池中倒映出明黄灯火,朦胧了草木轮廓,平静目光添了几缕鲜活,却转瞬即逝,她视线突然停留在池面上,语气平淡没多少情绪,“我没有生气,何来消气一说?”
“为何停下来,你原本想推开我的?”云溪暮从身后抱住她,附在她耳侧温声低语,“这几日你都是这样,却又临时改变主意。”
明明只是有拒绝的意图而已,虽然她最后都没实际行动,可于他而言已经足够难熬了,毕竟自两人相识以来,燕飞觞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他,这一对比自然就有落差了。
除此之外燕飞觞跟平日的她没有区别,最让他苦闷的事是她连更亲近的情事都不拒绝,却隐隐逃避他的靠近,某种程度上这反而更糟了。
许是在躲他,所以燕飞觞才会呆在平日不怎么过来的竹轩这边。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脖颈,燕飞觞侧眸对上他眸光,浅勾了勾唇角,眼底依稀可见几丝无奈,“我真推开,你该不乐意了,可我明明没推开你,你似乎依然不太高兴?庙宇供奉神像大抵都没这么严苛。”
这话倒不是燕飞觞随口说的,她确实不觉得云溪暮有什么不满意的理由,分明与往日一样的相处,除了她的想法有些变化,结果又没有区别,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罢了。
“因为你不高兴。”这还是几日以来燕飞觞第一次没有避开问题,若再持续这样,云溪暮就成更低落的那个人了。
他指尖抚过燕飞觞唇角,试探地俯身吻上,发现她没有拒绝后加深了动作,燕飞觞打断了旖旎氤氲将他推开,没敢看他略有幽怨的目光,瞥向窗棂外,脸上划过局促,平淡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起伏,“没有不高兴,我哪里让你觉得我在生气了?”
“撒谎。”云溪暮将她揽入怀中,微微俯身凑近她脸颊,话中依稀能听出愁闷,“你刚刚就推开我了,平日你就不会。”
窗棂清晰可见两人依偎的身影,燕飞觞偏了偏头拉开一点距离,他话中的幽怨哪怕她再迟钝都听得出来,可她这种程度的举动甚至连冷落都远远算不上。
此时夜凉风静,愈发显得萦绕在周身的气息强烈,她放弃了抵抗,心底一抹涟漪划过,目光转向他,语气含笑,“我推你是不想你在这乱来,没别的意思。”
她只说了这次,并未解释之前的事,显然是不打算主动解释,等他开口问。云溪暮听得出她的意思,俯身轻吻过她唇角,低声呢喃,“我怎么才能让你不生气?”
两人额头相抵,燕飞觞被禁锢在窗棂边,近在咫尺的眉眼浸着缱绻,不见人前的孤傲,他对于如何令她意乱神迷可谓得心应手。胸口的心像是要挣脱束缚,燕飞觞哪怕不愿也只能攥紧他衣袖,睫翼不自觉轻颤,启唇低语,“不算生气……只是有些……纠结罢了……”
“还是那天在书房的事对吗?”
燕飞觞没否认,那天她不该心软的,被他误会试探,她有足够的理由生气,最后却没狠下心。事后她后知后觉自己又被他带偏了,底线一次次变低。她也有了无法否认的软肋,她不能有如此明显的软肋,此时倒也罢了,日后又该如何……
出于对此的顾虑,当然也有对他心有怨怼的缘故,燕飞觞试着冷淡几分感情,独处冷静一下。可在见到他时理智垒筑的高墙轰然倒塌,就连推开与他的相拥都办不到,更遑论感情。
理智不停地与感情博弈,抬起的手终究不忍又落回去,所以她这几日的举动才不上不下的。
缓声解释完,燕飞觞侧过头望向他,眸光温柔漾着笑意,出声挪揄,“不过几天而已,如果我说你自己在国公府待个一两月,我才会消气呢?”
哪怕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云溪暮还是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唇角浅勾起弧度,垂眸附在她耳侧低声呢喃,“非要跟我分开一段时间吗?明明你自己也舍不得。不如我用整个紫瓯园还有附近的那处行宫向你赔罪如何?”
还真是天潢贵胄的做派,燕飞觞都有些好奇他是不是一直这样出手大方不知节俭了,还是说京城那些高门子弟都如此挥霍。
抛开这点,燕飞觞也不是很满意他的做法,幽幽问道,“难不成你想每次都用这些俗物赔罪?”
“那你想我如何,除了你说的那件,我都可以考虑。”鉴于她这几日的状态,云溪暮丝毫不怀疑她会说出别的类似暂时分开的话,所以谨慎地没说都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