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飞觞摆明了不想多说，李清却像看不出她眼色一般，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时不时还将矛头指向李池影，似乎铁了心要逼他维持不住这副纯良模样。
“今年徽州水涝，赋税减免，朝中从国库分拨赈济钱财，灾情过后，钦差大臣弹劾罪臣中饱私囊，视圣旨于无物，燕大人应该知道此事，如今这贪腐一案还在调查中，不知依皇弟所看，罪臣应如何处置？”
李清问的再寻常不过，然而事关灾情的政务一向最棘手，赈灾容易立功，一不下心又会背锅，处理得不好还会失了民心，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往年会试也会这般问，鲜少有人的申论能入那些大臣的眼，无论是辞藻华丽还是措辞平白，都挑得出错处。以李清此举的目的，不管李池影说什么，他都不会善罢甘休。
因为燕飞觞还在，方才李池影一句话都没多说，不得已时才慢吞吞地说出一二字。
燕飞觞皱了皱眉，先不管李池影说什么，他就不该理会李清的话，以他还未入朝的身份，他的话传出去，只会被当成大放厥词沦为笑柄，李清身为太子故意为难手足确实惹人诟病，只是与李池影比起来，他犯的错不值一提。
望着背对着她看不清神色的少年，她只希望这少年别说话，将问题抛给她就够了。
眸色幽暗的少年转过头，眼底升起无措，一脸茫然地望着燕飞觞，嘴唇张了又合，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也只含糊说了一声，“老师……”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这么一句声音不高却刚好让两人都听得到的话给打破，然而两人闻声后表情截然不同。
背对燕飞觞时还一副阴郁狠戾，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的模样。李清还以为他不再打算装出那副不知世事的样子了，知晓了他表里不一，燕飞觞会坚定不移地扶持他而不暗度陈仓吗？
无视掉李清暗含威胁的眼神，燕飞觞轻挑眉头，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浅笑，“此事我的确知情，若我记得不错，这桩案子交由太子殿下来定夺，听说始平郡王府中亦有人牵涉其中，不知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此事？”
她说得耐人寻味，李清脸色微微一变，眸中暗芒转瞬即逝，讽刺道，“看来燕大人消息比本宫这位太子还要灵通，本宫都还不曾听人说过此事。”
“不曾听人说过？那便是空穴来风了，真是万幸，否则郡王府出了事，着实有损皇室的威严，太子殿下怕是要头疼一阵了。”
既然她不愿意后退一步，李清更不会，索性拿她最在意的反讽了，“燕大人一心为皇室着想，果真是忠心耿耿，还是说，不得已而为之，比如为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话音落下，李池影瞥向燕飞觞时见她眉眼间露出凉意，连掩饰都不曾，显然李清赌对了，燕飞觞的确在意。
他从未见过燕飞觞情绪出现波澜过，她总是将情绪控制得恰到好处，每一丝表情都合乎时宜，脸上的淡笑也不过是她觉得此刻该那样做而已。
眼前掠过初见她的情景，他才恍觉自己并非没有见过，狩场出现刺客那天，她失了素来的从容，只因为那个她在意的人受伤了。此时除她之外的两人都知道那个人是谁，今日她依然因为那人有了情绪。
自他认识她以来，仅有的两次见她不再淡然，都是为了同一个人。于高位执棋者而言，平静是最丢弃不得的东西了，她明知如此却任由自己为那人心泛涟漪，于她而言，那个人当真如此重要吗……
他呢，跟当初她权衡利弊之后偏向了李清一样，也是为了利欲吗？可她此时同李清争执是因为他，明明她可以不帮他的，他也以为她会袖手旁观的，之所以唤她“老师”只是想让旁人觉得自己不懂，不至于觉得他在大放厥词罢了。
思及此，本有些失落的李池影心底生出数不尽的自责，他太没用了，才会让燕飞觞不得不蹚这摊浑水，被李清刺到心事……
四周气氛仿佛凝固，落针可闻的寂静，不同于适才的暗流涌动，两人连表面的交好都不再维持，心底想的兴许都是恨不得对方活不过明日。
“见不得光？太子殿下许是说错人了，我倒觉得你身边那位……才是见不得光。”
她并未说出声，李清却是看清她说的什么，双眸紧缩，暗自盘算着是何时被她发现……
燕飞觞看着他神色变得僵硬，唇角漾开一缕森然笑意，话中透着幽冷，“我能在人前说出他的名讳，不知你敢不敢用东宫之位去赌那位女子到底见不见得光？赢了，可是一段传颂千年的佳话。”
输了，见不得光的就不止那女子一人了。
“……”
李清脸色难掩的难堪，他强忍下心底的怒意，再说下去，收不了场的人只会是他，他们都可以德行有失，唯独他这个太子不行。
“燕大人怕是忙过头了，本宫身边，可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女子。”
说完他也懒得再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辞，直接拂袖离开。
等殿中又只剩两人，燕飞觞脸上已没了冷冽，依旧平静得如湖面，连风拂过的波澜都不存在。
“今日说的话，外人永远都不会知道。”
李池影对上她幽幽不定的视线，听见她淡漠说着，无论李清甘不甘心，他都不会将他们的话泄露出去，相较于他们不痛不痒的私情或难堪，事关他自己的却是足以威胁到他身份的隐情。
李清离开时脸色不太好看，见到他的人行礼后皆连忙退开，生怕触了霉头，同来时一样步伐不曾停顿过。
走到人少处，李清压下的怒意重新浮上心头，他今日过来本意是想试着拉拢一下燕飞觞，哪怕武昭帝隐隐有重视李池影的迹象，他也远远比不上背后有王家这些氏族支持的自己，他只是刚刚入得了世人的视线而已。却没想到非但没有拉拢成，还彻底结下仇怨，日后再想弥补已经不可能了。
甚至就连李池影，都没能撕开他那副假惺惺的伪装，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最后自己应付不来就躲到别人身后，燕飞觞对这学生倒是上心，竟然没有隔岸观火，还故意提到他不可与人告知的事，逼他不将今日的事透露出去。
若不是他提起那人时，她明显地动怒了，李清都要觉得她移情别恋了，出自本心的在意，跟不得不去在意，差别还真不是一般得大。
可那点在意，足以让李池影今非昔比了。李清有去试探过武昭帝，他问他们的父皇，李池影明明年纪尚未成人，为何这么早就让他接触政务，甚至放任他随意出入前朝……
那位从未真心在意过他们这些子女的父皇给了他答案，哪怕尚未成人，李池影也是皇子，理应为朝堂效力，何况他如今正该学会这些，跟在燕飞觞身边磨练，无任何不妥之处。
怎么会不妥，皇帝亲口说的合乎情理，谁敢冒大不韪说不妥。
李清其实还想问他为何要应允燕飞觞作为李池影的老师，最终却没问，他想得到父皇会说什么，燕飞觞为当朝中书令，足以胜任辅佐皇子一职。
位极人臣的中书令，哪怕任太子太师都足矣，谁都知道足以胜任，可之前呢，可从未有过太子以外的皇子有单独的老师，李池影有何不同之处，有什么资格得此殊荣……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在李池影还未崭露头角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