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频繁出现在前朝,不会有问题?”
偌大殿中除了坐于首位的人以外,只余不卑不亢立于殿前正行礼的少年。燕飞觞从文书上抬起目光,眼底飞快掠过兴味。
武昭帝这是何意?放任一位连封王都不曾的皇子任意出入前朝。哪怕封王立府之后,太子以外的皇嗣也无权如此,除非此人有皇帝交代的政务。事实上,太子本人也很少来前朝,东宫自成一派,有隶属于太子的小朝堂,无需再多此一举。
那么,为何武昭帝对李池影的僭越视而不见或者说是放任?既然都放任了,又为何不干脆点为其封王?如此一来李池影就有了出入前朝的理由,至少比目前要好得多。
虽说李池影年纪不够,可这着实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以往也不是没有过皇帝立幼子为皇太子的情况。
“老师无需担心学生,父皇曾嘱托我多向您请教,您素日都在前朝,我来此处找您亦在情理之中,并无违背父皇的意思。”
他之前称武昭帝为父皇时还能听出几分不愿,如今已听不出分毫,中间还发生了那些事,从他话中感受到的却是父慈子孝,仿佛从未有过芥蒂。
或许他确实因为武昭帝的态度而不再憎恶他,可若他所言并非真心,那他这段时间真的成长许多,能做到连燕飞觞都看不出掩饰的程度。
她更倾向于后者,倒不是觉得李池影性子狭隘放不下仇恨,而是因为这座皇宫,它只会教人撒谎,实话实说的人,早就死了,再生性直率的人,为了活下去的本能,也得去撒谎。
少年身上已经没了之前的谨慎,眉眼间隐隐多了锋芒,或许这才是之前他刻意压下的本来模样。如今的他,已经不再需要作出不引人注意的样子,不管是武昭帝的放任和视而不见,还是作为燕飞觞的学生,都足够让他走入众人的视线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殿中的少年,身形仿佛比之前高了些,遥遥望着远处长身玉立的少年,燕飞觞恍惚间想到“明珠蒙尘”,只不过此时不再蒙尘的少年脸上神色依然初见时那般霁月光风。
“既如此,日后你也不必再麻烦出宫去我府上了,有事来前朝寻我便是……”
“学生打扰到您了吗?”
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燕飞觞只得将未说的话咽回去,自那天他回宫之后,他本就没去过她府上几次,毕竟她更多时间是在中书省,着实算不上打扰,当然这只是她自己的看法。
只是他身份敏感,出宫只会被人盯上,皇宫门禁森严,哪怕皇帝也不能随意离开皇宫,他还是待在宫中更稳妥些,至少如今不会有人贸然在宫中对他动手,武昭帝的态度摆明了就是在维护他。
“未曾,只是你出宫有欠考虑,不像你会做的事。”
她脸上并无说笑的神色,李池影没为自己狡辩什么,他也清楚自己正在风口浪尖上,不宜出宫,眸光低垂,语气恭敬诚恳,“学生记住了。”
说罢他抬头望着燕飞觞,眼底掠过探究,疑惑问道,“之前学生走得匆忙,还未来得及感谢老师几日以来的照拂,之后学生去找您,为何府中的人说您离京了?我见老师手中并无需要您出京的诏书。”
他知道燕飞觞正处理的事务不算奇怪,既然武昭帝都不担心他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她身为臣子有何担心的。
故而见他过来,燕飞觞会将手边的文书随手拿出几份给他,起初是她批阅过的,后来他不再是“一窍不通”,索性让他试着接手一些政务了。
燕飞觞着实没想过他会问起这事,回来后并未听苏木提到他,一时有些愣住,眸中泛起一丝波澜,转瞬即逝,说起来还是她自己先谈到此事,不易察觉地沉默一瞬,淡声说道,“庶政之外的事要处理,这才在京外耽搁几日。”
与平日一般无二的语气,李池影狐疑的视线在她脸上游弋,很快收回视线,他一时也想不出她要离京处理什么事,猜测她许是为了见故人。
虽然未曾听过关于她过去的只言片语,但偶尔会注意到她在出神,直觉上他认为令她出神的原因并不在京城,至少不是近来发生的事。若他猜得不错,便只有她来京城之前的种种。
事实上他之所以提起此事是想燕飞觞告诉他一些自己的往事,可看她避之不谈的态度,大抵是打探不到什么了。
他也不会讨人嫌地问下去,作为学生,他不该对老师的私事过多在意……
此时正于巳时,九月、十月算得上一年中朝堂比较忙碌的时段,秋收、赋税、灾情、边防、军饷……各项政务都到了汇报的时候,简而言之,今年的公务到了收尾的时刻。
各州的事务陆陆续续送到京城,三省六部、二十四司无一不是忙得焦头乱额,中书省自然也逃不过,不时有抱着一摞公文的官员走过。
站在殿前神情匆忙,正说着什么的几人眼风瞥到宫道时注意到一道人影径直朝这边走来,那人身侧还跟着一侍从,几人停下谈话,视线一齐转向来人。
等走得近些,他们看清那人的脸,神色变得恭敬,低声私语,“太子不在东宫,来这里做什么?”
“这谁知道?”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李清就已经走近,不知听未听见几人的话,在场人看见他连忙行礼。他显然不是过来闲聊的,没多说什么,挥了挥手免了众人的礼,等回过神,视线内已没了李清的身影。
李清亲自过来想都不用想是来找燕飞觞的,反正此时此地也没有什么人需要他这般了。真要说,倒还真有一人,刚来没多久的李池影。
想到李池影如今已然隐隐威胁到李清的太子之位了,众人心底不免有些好奇,李清知不知道此时李池影也在,也不知两人见了是何场面。算起来,自从仲秋宴出事后,李清应该还没见过这位不同往日而语的皇弟……
“多日不见,太子殿下安好?”
“托燕大人的福,本宫近来清闲得很。”
李清唇角勾着笑,笑意不达眼底,虽然是在同燕飞觞说话,眼神却落在一侧安静不语的李池影身上,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趟居然还能看见自己这位不声不响韬光养晦的皇弟。
虽然本意说不成了,试探一下李池影也不算白跑一趟。
“为兄本还想有空邀皇弟你来东宫一叙,倒未料到皇弟会在燕大人这,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如何?”
没等李池影说什么,燕飞觞就打断两人的对话,“太子殿下今日大驾,不知有何要紧事?”
那一瞬紧绷的气氛骤然消散,两人视线一同转向她,意味却完全不同。
见燕飞觞竟然会替李池影解围,李清眼底划过诧异,又打量了李池影一眼,眸光微妙一顿,神色若有所思,那可不是学生对老师该有的眼神,莫不是……
方才李池影看他的眼神可没有半分少年该有的纯粹,看燕飞觞的时候倒是温良,也不知那位知不知道燕飞觞这位学生藏着不该有的心思,以他的作风,可忍不了这种事。或许他可以换个方法……
本不抱希望的一趟,竟有意外之喜,原本郁结的心情顿时晴朗不少,李清脸上的假笑都比方才真切一些,“朝中不乏同燕大人这般的肱股之臣,岂会有要紧事,本宫刚从御书房出来,顺道来燕大人这里一趟罢了。”
从御书房到这里可称不上顺路,他直接回东宫才是顺路,在场三人谁都没信他随口的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