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当年那女人还是贵妃的时候,我那位皇弟差点被溺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也没见我父皇说什么,怎么十多年过去,又突然记起来自己深宫中还有个孩子了?”
房中几位幕僚对视几眼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纷纷垂眸避开李清的视线,他们心底清楚原因,却不敢直说罢了,何况皇宫中谁敢说皇帝的不是。
主子问话下面人总不能都不吭声,一幕僚往前一步,说辞谨慎,“这……陛下刚经历丧子之痛,难免…想补偿一二……五皇子又恰巧年纪刚好……殿下也不必多想……”
可不是年纪刚好,既不是什么都不懂,又不是什么都懂的年纪,最容易在少年心中树立作为父亲的威望了。只不过,那位五皇子不像寻常少年,在皇后百般刁难下还能活到现在,心思还能有几分纯粹?
李清听见这话脸上的嘲讽几乎无法掩饰,冷嘲道,“皇后流产,父皇将他那感情弥补到皇后一直想除之后快的皇子身上,父皇的恩宠还真是远非常人可及。”
这话李清作为太子可以说,下面这些做臣子的可不能接,幕僚闻言头垂得越发低。
皇室哪里有什么亲情可言,李清可不觉得李池影会因为武昭帝的一点施恩心中就毫无怨恨了,谁都不信,武昭帝自己也清楚李池影只会对他心怀怨恨。
所以,事情的真相更像是武昭帝同李池影达成了什么交易,亦或是李池影答应了什么条件,才换来了皇帝虚无缥缈的看重。皇子趋之若鹜的,皇帝能给的,不就是太子之位?
让一朝中书令教授皇子课业,兴许有些荒谬,可若是太子太师一职,就顺理成章了。
李清一直没将那位皇弟放在眼里,说不准哪天就死了的人,谁会在意。却没料到,有朝一日对自己威胁最大的人居然是他。
本来李玄被贬离京城,他还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毕竟五位皇嗣中,李玄已废,元华虽说玩弄权术,却无心诸君之争,否则也不会与孟家那位长房嫡孙成婚,而是尚驸马了,这桩婚事还是她自己同意的;四公主恨不得离纷争越远越好,倒是漏了还有个宫婢所出的五皇子。
时至今日李清才悔恨自己没有斩草除根,若是同别国的皇室那般,杀的只剩自己,他还用愁什么储君之位不保……
“若我记得不错,始平郡王手上握有兵权……”
京城—茶馆
“……城中有关你的传言飞得到处都是,万众瞩目的感觉如何?”
“我这算什么万众瞩目,同别的那些相比,我的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你说的谁,那位……中书令?还是太子?要我说,谢家也不遑多让,瞧瞧今年闹出多少乱子。”
“谢家流年不利,不是恰好合你的意?”
“可惜了,就凤宫那位流产这么一件而已。”
“仅是流产就足够了,何况还有人比你先动手,省得你被牵扯进去,这种好事可不多见,不像我,替人办事最后还落了个骂名。”
“是啊,我真该好好谢谢他,为此,只能对不住太子了。”
“只是得罪太子一人而已,就连谢家对流产一事没多大反应,想来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呵,谁都知道,哪怕那孩子生下来也长不大,倒不如这样算了。谢家自己也清楚得很,即便真想诉冤,连证据都没有,仅凭城中无凭无据的谣言吗?”
“只是谢家没有,不过,他们大概也不想要,谢情淮一事够让他们谢家低调几年了。”
“多可笑啊,真心为失去那孩子而悲痛的竟只有一人。”
觞烟居
“我不在的这两日,可有人来找过我?”
将燕飞觞手边的茶盏斟满,苏木直起身后退一步恭敬道,“公子有来问过您的去向。”
“他可知道我回来了?”
“属下已命人告知公子。”苏木说罢顿了一瞬,脸上划过迟疑,“另外,还有一事……”
“说吧,什么事?”
“……有一封寄给您的信。”
苏木一边说着,一边将信递给她,燕飞觞接过信笺,看不出信来自何处,拆开后信笺中只有一张轻如蝉翼的纸,信中没有落款,却有启辞。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而已,燕飞觞一扫而过,随后不紧不慢地将那张纸放到香炉中,火舌蔓延开,墨迹逐渐被火焰吞噬。
火光倒映在燕飞觞眸中,信笺逐渐化为灰烬,再看不出原本模样。她移开目光,低头轻抿一口清茶,淡声问一旁的苏木,“还有何事?”
苏木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将信烧掉,信中的事也完全不提,听见她的声音才恍然回神,愣怔回道,“……并无。”
苏木离开后,燕飞觞出神地望着缭绕飘渺的香烟,一段久远的记忆悄然浮上心头,记忆中的人是何模样快要模糊……
“你疯了……”
“你在怪我?怪我杀了他?”
“怪你?若不是为了你,我会来找你?你根本没必要——”
“若真如此,就别这副表情,如今的你还没理由对我生气。”
她转而望着信笺的灰烬,眼神空洞,却又像是藏匿了太多,多到什么都琢磨不出来。她还记得,那之后不久,她有了对那个人生气的理由……
“原来你心底一直是这样想的,之前我还傻到觉得你是在帮我,原来只是为了你自己。”
“你自己都不曾只为了帮我而去做什么,凭什么要求我?”
“可你根本没有考虑过我,你筹划的那些,有问过我愿意吗?就连婚约,你都是为了自己,只是恰巧帮到我了而已。”
“那你要我如何,难不成我做什么还要先同你商量一番?何况婚约一事我确实是为了帮你,否则也不会多此一举。”
“帮我?只是为你做的那些事弥补我而已,说到底还不是想打消对我的愧疚?”
“说你自己傻倒是没说错,你该冷静冷静了。”
“……”
“你要去哪?”
“自是离开去冷静冷静,既然你喜欢此处,我让予你便是。”
“不急,先留在这里吧。”
“留在这里?该冷静的人是你才对,你自己罔顾人伦别扯上我,我可不想跟你一样落个离经叛道的骂名。”
“好,既你循规守礼,便将对我的称谓换了吧,该如何行礼,应不用我教你了。”
降龙涎香夹杂着檀木的熏香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燕飞觞从往事中回神,眸光轻飘飘地望着轻纱般的薄烟,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烟纱浮动穿过葱白指尖。
看着指尖被烟雾萦绕,她眼神悠远,轻喃,“你…让我想起了过去,还是说,将我从记忆中唤回来……”
京城已然步入九月,秋意到了尾声,寒气加重,草木枯黄,院中不时有枯叶飘落,丝毫看不出盛夏的苍翠生机。
没了绿叶装衬,只余枝桠的树木显得格外乏味单调,像极了美人迟暮,英雄末路。
秋风拂过,青丝随衣衫轻舞,鬓角发丝飞入视线,燕飞觞停下脚步,虽说她步伐本就不快,院中景致是暮秋独有的萧瑟,勾动世人愁丝。
阳春三月,花至荼蘼,他们相逢于此季,而今已近凛冬,短短六个月竟比她在京城的两年还要深刻。先前,她斟酌着何时离开最为妥当,此时,她却在千方百计地筹谋留在这里,一个与她过去、未来毫不相干,却牵动着她割舍不掉的留恋的地方。
“我……该怎么向你告别,不辞而别吗?还是……”
怅然若失的声音消散于风中,无人听见,她自己都不确定方才说了什么。
脚下的路她很熟悉,哪怕她思绪飘远也不会走错,拐过一处月影壁,远处一道依稀可见的身影落入她眸中,此时,燕飞觞的思绪才算平静下来,眼底愁绪悄然散去。
不过她并未直接往人影所在的方向走去,而是绕了点路,走到亭廊下,一把剑被人随意搁置在一角。
她弯腰捡起那把剑,仅从古朴端庄的剑鞘也看得出这把剑的厚重,剑身被拔出一部分,剑刃寒芒凛冽得仿佛要刺穿灵魂,很快剑刃被收回剑鞘,赫然又是端庄无害的样子。
没再耽搁下去,她拿着那把剑缓缓朝那道人影走去,穿过庭廊,没了遮挡,那道身影愈发清晰,那张于她刻骨铭心的面容也映入视线。
剑身被完全拔出,此时才得以观摩到这把剑的锋芒,没了剑鞘的掩盖,剑刃的森冷寒芒昭然诉说着这是把夺人性命的兵器,而非摆件。
燕飞觞来到他身后,一手拿着剑鞘,走近俯下身,幽幽地在他耳边呢喃,“我是谁?”
脖间传来凉意,云溪暮不动声色地将手边的一封信移到不起眼的角落,唇角微扬,嗓音清悦,“我奉之如神明,魂牵梦萦之人。”
“你侍奉神明可算不上虔诚。”某些时候,甚至称得上亵渎了。
燕飞觞心思都在手中的剑上,并未注意到他的动作,话刚说完,手腕就被他握住。
“你不会用剑也该知道剑鞘伤不了人,我教你时可没想过你连这点都不懂?”
剑身在她另一只手上,这把剑过于锋利,她担心伤到他,只能拿在身后了,奈何剑的重量不轻,她还得小心翼翼不让剑碰到地上。
听到他竟然有闲心说教,燕飞觞不由挑眉,指尖轻勾起他下颌,不咸不淡地反问,“非得让我伤到你,你才高兴?”
他轻揽着燕飞觞,将她手中的剑接过,显然他比燕飞觞要熟悉这把剑,剑刃锋芒又被隐于剑鞘中,只余无数岁月沉淀而成的温润浑朴。
将那柄剑随手放到一旁,他微仰目光,眸中漾起清浅笑意,“为何不用剑刃?舍不得?”
他摆明了就是在明知故问,燕飞觞偏了偏头,唇角轻勾,一字一句地说着,“是,我舍不得。”
许是没想过她会直接承认,他脸上难得露出讶异的神情,燕飞觞扶在他肩上,微微俯身,与他呼吸缠绕,轻缓地重复一遍,“我舍不得……”
不知是谁先靠近,两人呼吸彻底交缠,燕飞觞意识混沌间攥紧了他衣角……
与他的相遇仿佛只是一场惊鸿掠影,璀璨到宛若虚幻,她如何才能割舍?她舍不得他给予的温暖,舍不得他毫无保留的信任,舍不得他纵容迁就的妥协,舍不得……
视线有些模糊,燕飞觞眨了眨眼,脸抵在他肩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那把剑丢了吧。”
即便她有意压低声音也还是能听出一丝沙哑,云溪暮抬起指尖,温和而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温沉如水的目光仿佛能将她灵魂看穿,她眸中还留有湿意,眼底掠过愣怔。
“你哭了。”
明明再平淡不过的话语,燕飞觞心底充斥着的不安却被它安抚下去,无论日后如何,至少此时,他们还能相拥。
“……正值暮秋,难免多愁善感。”她没有骗他,她确实只是触景生情罢了。
她早就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本可以脱身而去的,却一意孤行地任由自己在情网中堕落沉沦。所以,将来会发生的所有,都是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不过,为了代价的回报,她对此,甘之如饴。
没有给他追问的余地,她很快开口,又重复了一遍,“将这把剑丢了吧。”
“好。”即便猜到是有什么触动她的情绪,云溪暮也没有再追问,手心抵在她后脑,蜻蜓点水吻了吻她额头,嗓音温润,“可否告诉我为何要丢了它?”
“我不喜欢。”
那把剑并无什么特殊的意义,至多是格外贵重罢了,除了不喜欢,她也没旁的理由要丢了它。
瞟了一眼那把剑,哪怕是对剑术一无所知的人也看得出它绝非凡品,就这样随手丢了着实暴殄天物,她轻咬唇瓣,犹豫一瞬又改了主意,“算了,丢了可惜,收起来吧。”
“好。”
没有迟疑,没有疑问,他没再说话,只是拥着她,令她心安的气息将她包围,宛如梦魇般的孤寂终于褪去,燕飞觞才后知后觉他今日似乎寡言了些,倒不是冷淡,而是比平日要内敛些。
她抬手,指尖抚上他侧脸,双眸中倒映出他轮廓,与他眸光交汇,他眸色晦暗,一时之间她竟然看不出他眼底藏了多少情绪,可一眨眼的功夫他眼底情绪就消失无踪。
“为何这般看着我?”
与往日一般无二的语气,若非方才的一瞥,燕飞觞还会以为自己出现错觉了。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有心事?”
说是在问他,语气却极为肯定。云溪暮闻声眸光一闪,眼底浮起点点涟漪,握起她的手,摩挲着她指尖,直至与她十指相扣才满意般停下,出声回应她,“大抵,是有吧?你若想知道,我说与你听,不想,便是没有。”
“既如此,就别说了。”
没了患得患失的不安,再想她坦白心意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对此再清楚不过,也就情浓悱恻时才能见到她平日压下的情愫。
“这么长时间,你还是不懂,要待到何时你才肯心甘情愿将心事倾诉予我?”